朝廷接受浑邪王来降,征发两万车辆前去接应,官府无钱周转向百姓借马,百姓拒不出借,汉匈矛盾也在底层愈演愈烈。
四万匈奴涌入大汉对百姓生活造成很大困扰,胡人不知礼仪为何物,一入长安便暴露出恶劣习性,偷砸抢盗坏事做尽,百姓对此怨声载道。
算缗令和告缗令推行以来,朝野告密之风盛行,全国告发者层出不穷,各地大兴牢狱之灾,商贾大多破产,征收商税后,国库短时间得到充盈,无业游民却与日俱增,不明就里的长安百姓因售卖货物给匈奴人而触犯律法,被无情的执法官以走私罪逮捕。
未央宫廷议时,张汤就长安县令渎职上疏弹劾:“启奏陛下,前时浑邪王率部来降,朝廷征发两万车辆,长安县令未能及时备齐马匹,有违职责所在,臣以为按律当斩!”
汲黯充分了解实情,起身陈奏:“只因官中无钱,长安县令不得不向百姓借马,无奈百姓藏匿马匹不肯出借,因此失期。”
处罚一个小小的长安县令汲黯也要作对,张汤压下怒火猛然转身,两眼直勾勾盯着汲黯诘问:“莫非官中无钱,便能视皇命为儿戏?”
张汤大帽子一扣,堵住汲黯的嘴,刘彻见汲黯低着头没话说,目光移向张汤,给予了肯定。
知道汲黯脾气差说话难听,张汤也不愿招惹他的晦气,对方哑口无言后便偃旗息鼓。
年近耄耋的丞相公孙弘手捻仙鹤长髯,迈着羸弱的步伐上前奏对,趁机揶揄汲黯,表面替张汤不平实则拱火:“臣以为御史大夫所言极是,长安县令不斩,则国法不彰!臣闻长安五百黔首贪利,擅自将货物卖与匈奴人,无视朝廷法度,按律当斩。若如都尉所言,莫非黔首自称无知,朝廷法度便可视若无物?”
老成之言直接说到刘彻心坎上,听得刘彻心旷神怡,再看公孙弘一把美须髯飘逸似仙,刘彻羡慕不已却只能隔靴搔痒。
张汤再拜陈天子,坚持斩杀长安县令和五百黔首,以正朝廷纲纪。
提起朝廷法度汲黯便来气,张汤阿谀奉承,对上极尽谄媚,擅自篡改高皇帝法令,搬弄各种法令条文挑拨是非,大兴冤狱来辖制官吏和百姓,以此增加自己的威望,从不为天下人考虑,汲黯恨毒了他,焉能忍受小人如此猖狂。
刀笔吏不愧是刀笔吏,厚颜无耻至极!
汲黯揪住张汤出身不放,怒不可遏地谴责他:“怪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可居公卿之位!诚如御史大夫所作所为,非让天下人从今往后畏惧不前、侧目而视不可!”
张汤被他当头痛批,骂的抬不起头来,铁板似的面孔顿时乌黑,刘彻见张汤狼狈败阵,汲黯咄咄逼人,为避免臣子无畏争执,刘彻遂出面调停,若有似无地瞥了汲黯一眼,语气轻盈实则千钧,明摆着敲打他:“朝廷议事当就事论事,不必牵扯其他。”
汲黯自知理亏当即收敛怒容,略有愧色地低首,只一瞬,便重新燃起斗志,昂首力争:“陛下俯鉴,罪不在长安县令,更不在无辜黔首,陛下要杀请杀臣,臣一死,百姓必主动献马。浑邪王不忠不义背弃主上,陛下只需命沿途各县准备车马接引即可,何必劳民伤财,使我朝子民疲于奔命奉养胡虏?从前匈奴来犯,我朝子民跨马冲锋,无数战士血染疆场,裹尸塞外,侥幸存活的也是负伤累累。老臣乃愚昧之人,私以为陛下会将胡虏赏赐给有功战士,让胡虏为奴为婢伺候他们,以谢天下人抗击匈奴而付出的心血!即便做不到这样,也不该耗费官中财物反倒去伺候胡人!无知百姓哪里知道卖给匈奴人货物会被扣上走私的罪名,陛下纵不能分发缴获的匈奴财物赐予百姓,也不该用严苛的罪名杀死他们,这么做会让天下人寒心,臣以为不妥!”
字字千钧,句句在理,说的刘彻无言以对,面上有些挂不住,公孙弘立马转移了话题,命大司农筹措军需粮草,以备来日之战。
“草原部族何其多,杀之不尽灭之不绝。今匈奴弃王庭而北遁,河西一线尽归汉室所据,使匈奴削弱而不使其亡,牵制草原其他部族,此乃存亡之道也。陛下何不效法合纵连横之术,对内休养生息,外则效法高皇帝和亲策略,对西域大国加以笼络?”汲黯极力反对兴兵打仗,劝谏天子奉行和亲之法,再看衣冠楚楚的公孙弘,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不为天下黎民百姓着想,反而怂恿天子兴兵,一刻也忍不了:“丞相位极人臣却不为天下人进言,不去匡正君主过失,只知投机取巧,巧饰文诈,岂不知连年征战,朝廷早已入不敷出?民间饿殍遍野,田垄村舍更无成年男儿耕种。丞相故作俭朴,背地里倒行逆施,将来以何面目去见父老乡亲?”
一番诛心之论,臊的公孙弘老脸没地方搁,泪光盈于褶皱的眶中,晃动着颤抖的老腿跪拜天子:“老臣忝居公卿之首,不知黔首水深火热,老臣愧对君父!”
整天渲染黔首水深火热,难道自己治理的江山竟这般不堪吗?不扫除匈奴的隐患,将来威胁长安,难道要割首求饶吗?还是你汲黯亲自去草原和亲,劝退伊稚斜单于?刘彻气的拍案而起,当即终止廷议,剜了汲黯一眼拂袖而去。
公孙弘满头银发,站也站不稳,被乐安侯李蔡搀扶着蹒跚出殿,他年纪大身子骨已是日薄西山,加上被汲黯诛心,越发忧心自己百年身后事,人总是要叶落归根的,菑川国的父老乡亲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阳光照耀着公孙弘佝偻的身躯,他一路走一路想,自己入仕以来的所作所为,兴办太学,置博士弟子,大力弘扬儒学,罢西南夷交通,停止营建苍海郡,反对朔方郡建置,无不以天下苍生为念。
公孙弘行至车驾前驻足,缓缓转身望向未央宫,巍峨纵深的宫殿,精致宏伟的汉家门阙,光影一重又一重,艰难地迈开腿脚,不免心生感叹:老了,自己真是老了。
回到家中后公孙弘便上书称病,躲在家中一心静养。刘彻收悉后沉思了起来,也许是汲黯的话让老丞相心里不痛快,但公孙弘也确实是年纪大了,快八十的人了,是该物色新的丞相人选。
刘彻鬼使神差地想起汲黯当初的狂妄之语,他说人才未尽其用辄已杀之,讽刺自己不能效法尧舜之君,那么用在公孙弘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就让他再辛苦点发挥余热,最后帮自己解决一件心头大患。
打定主意后,刘彻出宫摆驾丞相府邸,探望公孙弘的病情,这次就要“人尽其材”,让汲黯老匹夫看看自己像不像尧舜之君!
“老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公孙弘从病榻上挣扎着起身,刘彻一把按住他,忙道:“卿不必多礼。”
左右侍者全部退出卧房,只留下君臣二人叙话。
刘彻坐到床沿,询问公孙弘的病情,言语真挚地关切他,安抚一通后意味深长地叹息:“朕还等着你分忧,盼卿将养好贵体,早日上朝议事。”
公孙弘深陷的眼窝提起一丝矍铄,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能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临了临了,只想安心致仕,“老臣年事已高行将就木,恐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老臣请求辞去丞相一职,请陛下另择贤明辅佐。”
他想退位让贤?门都没有!
刘彻也不跟他绕弯子,装都懒得装:“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丞相素来关心淮南王,难道要半途而废吗?”
公孙弘被问的眼前一阵黑,要动淮南王和衡山王没有那么容易,处理不好会招惹朝野非议,他日史笔无情必将沦为千古罪人。
“淮南王事母至孝,礼重士子,世人皆称贤明,绝非蚍蜉可以撼动,陛下要静待时机。”公孙弘用最温柔的话递最狠的刀子,就差戳刘彻脊梁骨告诉他,吃相别那么难看,颜异的事情才过去多久。
静待时机?等到什么时候?刘彻最不能接受这套说辞,“朕相信事在人为,时机是可以创造的。”
见公孙弘不为所动,刘彻幡然醒悟他方才的弦外之音,与其让别人戳自己脊梁骨,不如捅别人心窝子来的舒坦:“只是淮南王口出狂言,将爱卿比作一块破布,随意便能揭开,朕为爱卿痛心疾首,焉知淮南王还会说出哪些狂妄之语?”
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这顿羞辱,公孙弘出身儒门,儒家最要面子,淮南王刘安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自己没招他也没惹他,居然如此贬低自己!
“臣蒙陛下赏识,才有今日荣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公孙弘亮明态度,最终还是选择服软,但有汲黯在朝廷一天,他便没办法施展,于是向刘彻建议:“宗室子弟多集聚于右内史地界,非有威望的重臣不足以威慑,臣以为汲黯可担此重任。”
刘彻无谓一笑,眯了眼朝公孙弘看过去,向他表态:如他所求,免去汲黯主爵都尉一职,改任右内史。
略坐了坐,叙叙闲话,刘彻启驾回宫,留下牛酒缯帛赏赐给他。
申时二刻,兰林殿里,甜蜜的枣泥牛乳香浸染整座殿宇,宫娥呈上冰饮退了出去,邢夫人和萧良人在偏殿里头自顾说话。
“樊姬入宫多年,生了夷安公主,陛下却执意为难她,甚至连皇后娘娘的面子也不给,姐姐不觉得奇怪吗?”萧良人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邢夫人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笑了笑斜眼打量她,把话岔了过去:“妹妹向来不关心宫中琐事,怎么今日反倒上心呢?”
萧良人一副心事被看穿的微弱窘态,努了努嘴轻嗔她道:“姐姐是最明白我的人,为何还要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