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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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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之战是继漠南之战后的又一大捷,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率领残军落荒而逃,败走之际,接到大单于旨意,灰头土脸的二王便开始考虑后果,两战两败丢失了河西大片领土不说,王子亲贵都成为了俘虏,无法向伊稚斜单于交代,倘若回去无异于引颈受戮。

浑邪王对休屠王建议道:“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与其回去等死,不如你我向汉庭称臣,搏取一线生机?”

休屠王摇摆不定,回头一看所剩无几的残兵败将,无奈叹息:“好吧。”

二王合计后便清点部属,率四万残部投降汉庭,刘彻收到消息后担心匈奴使诈,命霍去病率万骑前去受降。

得知休屠王要和浑邪王一起投降汉朝,阏氏顾不上其他,匆匆赶来劝阻:“妾请王三思而行,一旦南面称臣,必自绝于大单于,从此匈奴再也回不去了,王此生莫非不恋及故土?”

休屠王垂脸来回疾走,不停地唉声叹气,此番损兵折将不说,还丢失了大片领土,回去根本没法和大单于交代。

阏氏知道他心里烦忧,苦口婆心分析给他听:“王且想一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倘若大单于真要追究,也是情理之中。难道向汉庭称臣,汉天子就不会追究么?此一去,穷途末路,你我同袍皆沦为丧家之犬。王请自裁,妾言尽于此。”

休屠王别过脸一言不发,阏氏见他如此贪生怕死多说无益无奈转身离开,休屠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幽思怅惘许久,败军之将有何面目去见大单于,几经思虑后决定跟随浑邪王一同降汉。

漠上孤烟随长风飘摇万里,开在贫瘠之地的芨芨草向阳而生,诉说着匈奴人逐水草而居的岁月变迁,不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匈奴人都能像芨芨草一样顽强坚韧的生存下去。

风沙吹在脸上,千山万壑屹立在面前,离故土越走越远后,休屠王前进的脚步越发沉重,瞭望着故乡原野上千里茫茫的芨芨草,离乡背井的哀愁浇在心头,休屠王私下盘算自己接连战败造成的损失,其实远比浑邪王情况更加乐观,想必大单于不会真要了自己的性命。

忽然休屠王驻足扬手,全军停止前进,浑邪王见状顿感不妙,果然休屠王临时反悔,拒绝降汉,准备引兵北上,回去向大单于请罪。

浑邪王担心腹背受敌,自己恐怕死路一条,于是先行稳住休屠王,邀请他入帐商量,趁休屠王不备拔出锋刃,当机立断杀死休屠王,收编其残部。

休屠王部属立刻找到阏氏,满面泪水跪下陈情,言说休屠王已死,阏氏呼吸一滞,抱住左右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拢得更紧,褶皱的眼眶隐约闪现出泪花。

“母亲,父亲他……”长子年方十四,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听到父亲死讯伤心不已,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沉重的脸庞。

阏氏闭了闭眼,一滴泪从脸上滑落,仿佛早已猜到休屠王会是这般下场,温柔轻拍膝下嚎啕大哭的幼子,扭头对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汝父事君不忠在前,失信于人在后,他遭此大难皆咎由自取,汝今生当以他为戒!”

长子伏在阏氏膝前拜了拜,淌出两行泪水,哽咽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休屠王已死,回去也是无望,阏氏带着两个儿子跟随浑邪王一同踏上大汉的边境,霍去病率军列阵相迎,浑邪王交出佩刀正式向大汉投降。

霍去病派人送浑邪王去长安觐见天子,自己则率领匈奴部曲缓缓西行,刘彻接受浑邪王来降,特开恩旨封浑邪王为漯阳侯,将其胡骑部曲充入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边境,置五属国,实行羁縻统治,组建胡骑军队。

为切断匈奴和羌人的联系,刘彻在河西地区设置武威、酒泉、张掖和敦煌四郡,迁徙天下奸猾和无地贫民前往河西四郡戍边屯垦,为日后发起规模空前的对匈决战奠定基础。

河西四郡的设立,大大降低边境压力,并且减少朝廷军费开支,与此同时疏解百姓赋税和徭役困顿,汲黯等的就是这一天,见时机成熟,上前谏言:“启奏陛下,今河西归汉,边郡之忧已解,臣请陛下裁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

刘彻欣然接受他的提议,制曰:“可。”

自此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全部减半,投降的胡骑部曲皆已安置妥当,霍去病回宫向天子复命:俘虏的匈奴王室成员为防止他们联络旧部,来日滋生叛乱之心,将他们安置在黄门署负责饲养马匹。

刘彻听了这话微微点头,欣慰他办事周全大有长进:“匈奴人最擅长养马,养出来的马体格健壮,剽悍勇猛,让他们养马最合适不过。”

“臣也是这样想的。”霍去病望着他不见深浅的眼眸踟蹰半晌,想起弟弟霍光还候在外头,咬了咬牙,一团黑影似的蹿至刘彻眼前:“陛下上回和臣说,想见一见臣的弟弟霍光,臣已经把他带来了。”

霍去病得胜归来向他复命,刘彻听说他和霍仲孺父子相认,还带了弟弟回长安照顾,便提了一嘴,让霍去病带他过来见一见,因安顿浑邪王来降而耽搁。

刘彻略略点头,想起来有这回事,拂一拂衣袖,搁盏后和宦者令对视了一眼,惜字如金道了句“宣”。

宦者令亲自出门宣霍光觐见,刘彻气定神闲地望向殿外,迎面走来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面冠如玉,气宇轩昂,长的眉清目秀,一身布衣也掩盖不住富贵天成的气息,刘彻看得出神,心中啧啧称奇:

俊,长得真是俊。

霍光毕恭毕敬地进来,收拢步子站定庭下,向天子顿首行礼:“小人霍光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福。”

声音犹带稚嫩,言行举止却很懂规矩,少年老成四个字仿佛为他量身定做,刘彻对他青眼有加,命他起身免礼,问过家世背景和年岁喜好,言谈间可窥霍光谈吐藏巧,丝毫没有少不谙事的轻狂,刘彻欣然感叹:“此子稳重,将来必成大器,可授郎官一职,好生历练历练。”

“臣弟兄二人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栽培!”霍去病拜谢时瞥了一眼正在叩首的霍光,起身后笑不露齿地望着刘彻,知遇之恩无法用三言两语来形容。

此刻事业有成,又有兄弟亲情在,霍去病像掉进了春天温暖的染缸里,平生从未像今天这般幸福。

周芒山身在鸳鸾殿心却在外面,李妍吩咐不让自己去见霍去病,但没说不允许打听他的事情,轻易说服自己包浆的良心后野马似的溜出去,到处打听霍去病的事迹,专往人堆里扎。

霍去病征战河西名满天下,和霍仲孺父子相认也是一段佳话,在宫中很快传开,周芒山很容易打听到来龙去脉,连他带回来的亲弟弟霍光长相英俊,被天子器重授为郎官也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吴丙出门办差回宫路上遇见她和一群宦者聚众侃牛皮,笑得前仰后合,宦者见吴丙过来四处散开,周芒山被抓了现行也不辩驳,耷拉着脑袋默默跟在她身后回了鸳鸾殿。

陈梦见二人撩了帘进来忙起身相迎,吴丙算着时辰不问也知道李妍必定在午睡,三人同去偏殿等候,留下两名宫娥一左一右候在寝殿外值守。

两位执事才刚坐下还没喘口气,周芒山坐也不坐,绕着她们喋喋不休地宣扬霍去病的英勇事迹:

“……只说出征那日天公作美,本是晴空万里,谁料想骠骑将军出征后天色忽变,顿时狂风四起,绝尘千里,卷走百十头牛羊。太史令司马谈夜观星象,洞察先机后对陛下说,今岁为浮曜星,化气为刑伤,居子午而陷卯酉,见血,主灾杀;日干甲地支见卯、癸地支见亥者官杀混杂,好强,激烈。”周芒山绘声绘色地讲完,猛一拍大腿,讶然惊恐地看向正听入迷的陈梦和吴丙,把她们吓了一跳,两人齐齐投去目光,周芒山故弄玄机地问,“你们猜怎么着?”

陈梦拍了拍胸脯,镇定下来,扬手示意她先别开口,笑吟吟探她虚实:“你说的煞有其事,确不知真假,依你说刑星主血光之灾,但不知是何四柱神煞之星?”

星象还有这么多说法,周芒山第一次听说,面上犹疑,食指挠了挠太阳穴,也不敢确定,弱弱回应:“地劫星?”

陈梦也不清楚她方才所说那些特征对应哪个煞星,只知她所说地劫星的确是出了名的煞星,故没有反驳,强颜一笑听她继续滔滔不绝。

“太史令这话果真应验,骠骑将军长驱深入匈奴腹地后,无边旷野中不见合骑侯队伍,唯有遮天蔽日的滚滚黄沙迎面袭来,让人无法睁开眼睛,飞将军和博望侯率领的骑兵损失惨重,也没能及时和骠骑将军汇合。”周芒山越说越激动,恨不能一比一还原当时情景给她们看。

“当此存亡之际,不战则退,骠骑将军却无退缩之心,反而抽出宝刀振臂高呼,号令全军将士,他说‘蒙天子委以重任,值此危难之际,舍我其谁?’甲兵扈从者莫不响应,都道说‘不破匈奴,誓不回转’!可喜将军奋勇当先,率领孤师斩杀匈奴首级上万余。”

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似的,陈梦听了半日好奇问:“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整日里和黄门厮混,说起冠军侯两眼发光,人都给忽悠瘸了。”吴丙看着面前的春娥女摇头直笑。

屋里三人正说着话,步培芳寻了过来,向周芒山转达李妍命令,娘家大嫂姚芳草怀了身孕,让她备些礼品差人送去李家,周芒山不敢耽搁,忙起身告别陈梦二人,和步培芳去库房准备,李妍午睡已醒,陈梦和吴丙也去她跟前伺候。

夜色阑珊,梧桐寂寂,灯火俱已熄灭,陈梦解了衣裳躺下安睡,耳畔传来窸窣的嘈杂声,陈梦犯困的紧便没有在意,翻了个身侧背睡下。

忽地帐子被撩开,夜风捎了进来,陈梦背后一凉,立刻转过身来,见一酷似人脸的鬼魅黑影,吓出魂飞魄散的声音。

“陈宫,是我。”

陈梦听出周芒山的声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冷静下来后周芒山已拨弄烛芯亮了灯盏,扬起脸精神抖擞地坐在陈梦床头,两人面对面坐了片刻,一对身影在微弱的烛光下碎成一片一片。

“我造的什么孽啊,这么晚要被你惊吓,魂儿都快没有了。”陈梦余悸未了,不禁有些恼,打起精神后方抬眼观她神色,确定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松了口气问她,“究竟有何要紧事,不能明日天亮再讲?”

周芒山白了脸在烛光下并不明显,单手支撑着下颌,水灵灵的大眼睛瞥上瞥下心虚不已,见陈梦缓和了面色,眼底重新闪烁起希望,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纠正白天说错的话:“陈宫,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是地劫,是擎羊。”

擎羊星属阳火,五行属性固定,主刑伤和冲动,容易产生冲突,亦是出了名的煞星,周芒山肯定地看着她,仿佛在向她保证这次绝对准确无误。

陈梦听后身子往后一僵,不免怀疑自己精神紊乱,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上她好气又好笑的小脸蛋,实在拿她没辙,便捏了捏她肉嘟嘟的粉腮,失声笑道:“置些花钱便能解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知道你关心骠骑将军,这样,你回去睡个好觉,说不准否极泰来。”

周芒山伏在床头发呆,皱着眉头,为霍去病下次出征顺利与否而担忧,烛光噼里啪啦作响,光影晃了晃重归平静,周芒山回神挽她手臂,轻轻一摇嗫嚅道:“陈宫,我睡不着。”

陈梦也不和她继续饶舌,翻身下床两手架起她胳肢窝,从背后抱她起来再往外推搡:“你若睡不着,找把刻刀,磨些花钱,下次骠骑将军出征,兴许能用上。”

周芒山踉跄后退,被搡出门外,陈梦揉了揉她腮帮子,大门一关,留下一句:“听话,快回去睡吧,明儿还要早起伺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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