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妃随即哄笑,交头接耳,昭平君和夷安公主手挽手挨个奉酒,刘彻难得欢喜仰头饮尽,接着再向卫皇后及宫妃、宗室长辈致酒,最后再为生母樊姬斟满酒杯,夷安公主双手奉上,母女俩相视一笑,泪水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夷安公主深晓母亲多年来的辛酸,无名无份在宫中受尽冷落,看母亲的眼神更加怜悯,于是放下酒樽就要跪下来请求父亲成全,给母亲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樊姬窥出她心事,紧紧抓住她的手冲她摇首,坚决不允许她这么做,夷安公主默默拿起酒樽,樊姬这才松开手,看着她忧愁转身。
母女之间的舐犊情,可谓人间至善至美,脉脉温情犹如一股暖流,冲击李妍柔软的心弦。
昭平君察觉到妻子的伤感,联想到自己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便想实现妻子的愿望,不让她像自己一般留下遗憾,撩袍端带跪下叩头:“古书有言,‘抚我畜我,长我育我’。椿庭之慈,云何可报?还请父皇恩准,册封公主生母樊氏,以全孺慕之情。”
夷安公主备受感动,忙随丈夫跪下请命。
正值兴致高涨的刘彻回过味来,重重放下酒樽,冷漠看他,没有驳回,也没有松口。
昭平君已经开了口,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卫皇后决定推他一把,略备薄酒劝君共饮。
刘彻眼皮一撩,似笑非笑饮酒,向来洞若观火的他,仿佛早就猜到皇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陛下尊崇儒门,力行以孝安天下,臣妾身为人母,昭平君所求感同身受,恳请陛下恩准,晋公主生母樊氏为妃,以全仁子孝心。”
樊姬捂着脸上的泪花跪在皇后身后,宗室亲胄侠义附和,纷纷为樊姬请命,宫妃也接二连三地起身请命,许夫人无奈之下也只好随波逐流。
刘彻看着堂下密密麻麻的内外亲眷,哪里是为樊姬请命,反倒像是逼宫,锐利的眼风扫过来,众人伏首噤声不敢言语。
刘彻冷眼看着卫皇后也不动怒,阴沉着脸借题发挥:“闳儿体弱多病,皇后可知他冷暖乎?”
卫皇后听他提及刘闳立刻白了脸,悟出他话外之音,指责自己没有照看好二皇子,也不敢过分辩解,怯声道:“臣妾疏忽。”
刘彻穷追猛打:“可知闳儿饮食喜好乎?”
卫皇后窘迫不已,面色一度惨白,无声地低下头,顿首向他请罪:“臣妾囿于宫务,对二皇子照看不周,今后必定改之。”
“既然皇后宫务缠身,无暇顾及皇子安危,即日起赐夫人邢氏协理后宫之权,为皇后分忧。”刘彻板起脸,不留情面当众给她难堪。
卫皇后没想到只是为樊姬请求册封而已,竟然会栽这么大跟头,身子撑不住几近倾倒,重重跌坐在地上,幸而被长御扶住,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樊姬的事情算是没有指望,卫皇后的愿望也彻底落空,更糟糕的是被皇帝当众下了脸面,急得眼泪就要掉下来,趁他没有追究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稳住心态,哽咽道:“臣妾遵旨。”
邢夫人飞速瞥了一眼刘彻,低声回应:“妾领旨。”
众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宗室子弟更担心刘彻会来个秋后算账,好在他重点都放在皇后,暗自庆幸虚惊一场。
早知天子无情无义,居然还对他抱有希冀,昭平君悔的肠子青,搂住夷安公主暗暗发誓,从此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宫宴闹得不欢而散,刘彻伸手去牵李妍回宫安歇,坐在轺车里还在生闷气,阴晴不定的脸上略显狼藉,看起来心绪不宁,李妍握住他的手劝他不要多想。
刘彻叫停了车驾,拉李妍下车,沿蜿蜒复道漫步,宫灯绵延数十里遥遥望去恍若金色长龙,两岸亭台楼阁绿幕杨柳摇曳如烟,青翠中传来几声杜宇泣鸣,随行队伍橐橐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玉燕飞过石亭水殿,楝花幽香暗传,长夜旖旎无心赏玩,刘彻停在苦楝树下出了会神,转身拂去李妍宝髻沾上的细腻花瓣,一手揽她纤腰,一手拨弄她青丝,琥珀色瞳仁映出粼粼波光,唇齿辗转许久才启:“朕没有答应册封樊姬,夫人是否会觉得朕心狠?”
“妾不敢。”李妍目中掠过一丝欣喜,和他相识以来,第一次知道他原来在乎自己的想法,须臾一笑,言归正传:“公主和二皇子俱为陛下爱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成全了这个难免委屈那个。”
“只有你能体谅朕。”刘彻握住她的玉手贴在自己胸膛,眼里波光闪闪,短促怅惘后扬起眉缓缓道出一些心声,“樊氏跟着刘陵自诩经纶,不知天高地厚!进宫后若能安分守己,朕也不会苛待她!”
刘陵?
李妍讶然,从他的话里迅速捕捉到关键信号,他宁愿当众给皇后难堪也不肯册封樊姬,原来并不是因为二皇子而是因为刘陵。“莫非樊姬是陵翁主的人?”
“不错。”刘彻沉下脸,向远处看去。
原来如此。
难怪她生下女儿这么多年都得不到册封礼,十多年过去了,他对刘陵早有防备之心,对樊姬的偏见也已根深蒂固,李妍茅塞顿开,终于明白他为何气急败坏敲打皇后,想来宫闱秘辛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所以皇后多半也是不知原委,才会一头栽了进来。
等他顺了气,李妍才静静说道:“樊姬纵有千般不是,陛下也不该迁怒皇后娘娘。”
刘彻剑眉冷淡,按了按腰间佩剑,嗤笑回道:“朕暗示过她多少回,是她自己听不进去!”
月色凄冷,寂寂人定,李妍知他脾性,摇头一笑不再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