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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北方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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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匣子既然已经开闸,无妨打破天窗说亮话,中山王刘胜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说:“依本王之见,大将军无妻,人品贵重,与公主甚是相配啊!”

刘娉低头掩饰笑意,凤眸溜向卫青,他目光沉沉,看起来没有一丝喜色,刘娉羞怯狂热的心从云海跌入尘埃,悲戚戚叹息:“我如今人老珠黄,大将军位高权重,又怎能看得上我?”

“公主言重了。”中山王头一偏,表示否定,正色道:“大将军若无公主提携之恩,焉能有今日造化?”

李妍昏昏欲睡正好和刘彻挨得近,两手一伸很容易够到他的肩颈,葱白小爪若有似无地往他肩颈处一搭,头轻轻倚靠着他的后背,打了个困乏的哈欠。刘彻伸手去抓她的小爪爪,发现她趴在自己背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欣欣然笑看卫青,歪着身子等他表态。

卫青自知退无可退,如若拒绝,必定会遭到千万人唾弃。“臣生于微贱,公主于臣而言,有知遇之恩,堪为伯乐,青永生不忘。”

诸王拊掌称赞,一片欢腾,李妍被喧闹的气氛惊醒,揉了揉睡眼,直起身板。

刘彻心喜,当众宣布口谕:赐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尚平阳主。

诸王纷纷向卫青和刘娉祝贺,卫皇后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上官桀见气氛烘托到位,便开始切入主题,主动起身,趋行至阶下,向刘彻和卫皇后敬酒,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堆动听话。

“臣出于陇西,幸得选为羽林,一睹陛下天人之姿,感天命之风流。臣聆听陛下教诲,时时以忠勇自省,常思效力朝廷,愿披荆执锐横扫北庭,不负陛下厚爱。”上官桀夸完刘彻喝一杯,接着夸卫皇后,继续喝第二杯:“皇后娘娘凤仪万千,为天下女子楷模,臣敬佩若斯……”最后转身向卫长公主,正式点题:“臣陇西上官桀,叩请长公主安。”

卫长公主心头一紧,弱声回应:“免礼。”

“臣素闻长公主贤名,今日得见乃人生幸事,薄酒一樽以敬公主。”上官桀声情并茂地自白,举了举杯一仰而尽,三杯酒下肚可谓诚意满满。

男人磁性浑厚的嗓音听得卫长公主脸红心跳,酒樽在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终勉为其难地喝完一杯。

刘彻噙笑颔首,上官桀话稠,处事豪爽,很对刘彻的胃口。卫皇后上下打量着上官桀,阔脸方耳,嘴唇外扩,他肤色偏黑,气质桀骜不恭,深炯的目光给人难以揣测的距离感,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倒像是个甜言蜜语的人。

桑弘羊开始接力,捧着杯酒来到卫长公主跟前,恭敬道:“长公主秀外慧中,为闺中女子楷模,臣先干为敬,公主请自便。”

卫皇后凝目去看桑弘羊,相比之下,桑弘羊要秀气稳重一些。卫长公主被两人轮番攻陷,白瓷脸蛋红透了大半。

一旁的曹襄屏息沉默,显得十分沉静,关键时候,刘娉为儿子出面,笔直的目光绕过桑弘羊,轻启朱唇:“长公主不胜酒力,襄儿你来代劳吧。”

曹襄起身向卫长公主和桑弘羊拱手致意,替卫长公主挡酒,满杯下肚。桑弘羊眼波忽然一转,急促地瞥见平阳公主威重的表情,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嫔妃在后头交头接耳,开始议论纷纷三个大男人,上官桀、桑弘羊和曹襄唱出一台戏,不知谁能成为卫长公主的乘龙快婿。

李妷伨把三人仔细看了个遍,从不同角度进行比较:论家世相貌,平阳侯曹襄最好,桑弘羊次之,上官桀垫底;论才华与能力,桑弘羊和上官桀远胜曹襄,不过曹襄到底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综合来看,曹襄无疑是最佳选择。不过刘彻这人古怪的很,他喜欢朝气蓬勃有才华的人,未必能看得上曹襄。

萧良人凑过来问:“八子你看,三人孰好?”李妷伨也说不准,但相貌这块还是可以看得出差别,故毫不避讳地讲:“上官侍中嘴大。”

刘彻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头似回没回,铿锵反驳:“男人嘴大吃四方!”

李妷伨哼哼直笑,懒得搭理他。

“妾身想起初次见到长公主,抱她在怀里乖巧的很,她和襄儿打小玩在一处,彼此倒是很投缘,没想到时间一晃这么快,两个孩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刘娉想为儿子拉拉票,试探刘彻的态度,但很快便感受到刘彻独具一格的精明:

“襄儿也老大不小了,改日遇着良家女子,朕定当为他赐婚。”

刘娉轻轻一笑掩饰失意,慨叹儿子入不了他的法眼,只好挽尊说道:“襄儿常和我抱怨,没给他生个姐姐妹妹。”

卫皇后听她这般说辞,立时心急如焚,好好的一桩姻缘,眼看就要土崩瓦解,桑弘羊和上官桀俱是官场作风,谈不上真情实意,尤其上官桀锐气太重,分明是个强势霸道的男人,女儿嫁给他根本降不住。夫婿就算再厉害,可是不懂心疼女人,早晚有数不尽的苦日子等着女儿,自己这些年来尝遍爱情的辛酸冷遇,可以说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因此决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好就好在刘彻还没有金口玉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为了女儿的幸福,卫皇后顾不得其他,决意敞开了聊:“襄儿宽厚有礼,一表人才,长公主若能得此良婿,可是她的造化了。”

诸侯王精神瞬间抖擞,齐刷刷地坐看皇室热闹:皇帝和皇后竟然貌合神离!

刘彻表情孤戾,胸腔里一团火烧得极旺,与之而来的杀伐气息逐渐滋长:蠢才蠢才,焉有父母越俎代庖,去给儿女拉郎配的道理?怎么她也想学王太后那一招?现在就敢跟自己唱反调,哪天心狠起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气氛凝重,诸侯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赵王刘彭祖和常山王刘舜眼神碰了碰,大家心中已经不再是看热闹要紧,而是叫苦不迭:早知道吃顿饭这么辛苦就不来了!

邢夫人主动救场,笑向众人:“难得今天诸王远道而来,赶上大将军和公主的喜事,不如让我们一起祝贺他们?”

诸侯王也想赶紧摆脱这诡异的气氛,加入插科打诨的队伍中去,向卫青和刘娉频频祝酒。

刘彻目光投向邢夫人,她倒是很能来事儿,比起一个看重不得重且不知好歹的后宫一把手,倒不如趁机抬举她,故盛赞道:“夫人邢氏温良德淑,侍从多年,赐金五百,田百亩,父老兄弟爵三级。”

卫青陡然失色,忧愁地去看卫皇后,刘彻当着众人的面褒奖邢夫人贤淑,不就是在暗讽皇后失德吗?他很想替皇后说些好话,被刘娉眼神阻止,她摇首示意卫青,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让刘彻发泄较好。

刘娉给卫皇后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向刘彻赔罪,卫皇后按下心中的悲凉,缓转情绪,主动斟满一杯酒去敬刘彻,忏悔道:“臣妾若有失言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刘彻神色漠然,不予理睬,没有吃她的酒,众目睽睽之下冷落卫皇后,一点面子也不给。

卫皇后举杯悬了许久,两手既酸且麻,可又不能擅自放下。

李妍目睹后心生怜悯,便想为卫皇后解围,化解帝后之间的矛盾,可是刘彻正在气头上,劝他无疑是火上浇油,而且还会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只好另设它法。她挥了挥锦袖将酒樽拂倒,酒樽沿食几滑落,咣当一声响掉在卫皇后脚下,她低头看了看,放下手里的酒,俯身拾起地上的酒樽归还给李妍。

卫长公主看着父母为自己的婚事斗气失和,绷不住泪流满面,刘娉爱怜地搂着她。

桑弘羊审时度势,发现情况不妙,赶紧划清界限:“臣今夜饮酒醉,说了些糊涂话,还望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上官桀见桑弘羊如是说,也打起了退堂鼓,毕竟皇后属意的人不是自己,没必要自讨没趣,便道:“臣亦然,请陛下和娘娘见谅。”

刘彻怒目而视,面目有些狰狞,心里恨透这两个临阵逃脱的缩头乌龟。

曹襄感受到卫长公主的忧伤,心中升起一股怜恤,爱的力量促使他不顾一切,主动来到庭下撩袍跪了下来。

“襄儿!”平阳公主出声呵止他。

曹襄偏首看了母亲一眼,毅然决然地为爱冲动,自白道:“陛下,娘娘,曹襄有话一吐为快!外甥与长公主自小一起长大,深知她是个温婉娴静的女子,任是万水千山,也不及她半分温柔,外甥不才,但有一息尚存,此生绝不负她!望陛下和娘娘成全!”

卫长公主泪眼模糊,对曹襄有感动也有歉疚,伏在刘娉怀里哽咽垂泪,卫皇后先头的忏悔消失殆尽,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更加认可曹襄。

也许是被曹襄的勇敢和诚意打动,刘彻看曹襄时神情温和了不少,眼底不知不觉地流露出几分欣赏。

隆虑公主强撑着身子,轻咳了几声,羡慕道:“襄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不像我那孽障浑像是来讨债的……”

隆虑公主一阵胸痛气短,平阳公主和南宫公主立即给她抚背顺气。

樊姬听完隆虑公主的话,立刻动起了杂念,当年馆陶公主权势滔天,积攒了丰厚的家底,两个儿子陈须和陈蟜在她去世后开始争夺家产,闹得沸沸扬扬,陈须和陈蟜双双伏法,陈须无子丰厚的家产自然而然转移到隆虑公主和昭平君名下,该说不说,馆陶公主家的财力那是相当雄厚,用富可敌国来形容都不为过,就是几辈子那都花不完,若是能和隆虑公主成为儿女亲家,夷安公主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和隆虑公主亲上加亲,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势必水涨船高,让人高看一眼。

樊姬在利益驱动下,主动向隆虑公主抛来橄榄枝:“昭平君聪明伶俐,宛如昆山美玉,夷安公主若能得他为婿,真乃三生有幸啊!”

刘彻纳了闷:樊姬和皇后莫非商量好的,今晚专门来给自己气受吧?

隆虑公主镇静一想,觉得这倒不失为一桩好事,娶了夷安公主等于是给儿子昭平君上一道保险,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当娘的就有操不完的心,故而一拍即合,笑看刘彻:“夷安公主端庄秀美,不知我儿可有这个福气?”

“那自然是……”中山王瞅了刘彻一眼,越说越心虚。

刘彻面色冷峻,没什么表示,宗正和稀泥,斡旋道:“好事多磨,不急在一时。”

散席后,刘彻心情复杂,久久无法平静,叫停了奉车都尉,带着李妍下车,沿紫房复道散心,寥寥几颗星子点缀夜幕,这夜色很凉,风呼啸而过,刺得面疼,钻入心窝。

刘彻望月兴叹,忽然感到一阵空虚,凭栏远望,到处透着一股苍凉。

“陛下可是舍不得公主出嫁?”李妍故意问他。

刘彻抿嘴笑了笑,伸手去揽李妍,与她对月相拥。晚风吹得二人衣袂飘飞,月色如水,浸得他浑身冰凉,李妍执手握他,十指相扣。爱的温暖和冬的冷冽交织在一起,温情与悲伤浮浮沉沉,起伏错落的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没想到自己深深器重的桑弘羊和上官桀当起了缩头乌龟,反而是没有放在眼里的曹襄挺身而出,有骨气有担当,也许……皇后是对的。

“今日之事,夫人有何高见?”刘彻郑重地问。

李妍摇首微叹:“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不敢妄言。”

刘彻深深注视着她,想起曹襄说的话,万水千山不及半分温柔,用在李妍身上何尝不是如此?

“陛下可想好要将夷安公主许配给昭平君?”李妍凝望着他,认真问。

刘彻眼眶微红地看着她,喉咙哽了哽,声音低沉:“昭平君这孩子,他本性不坏……”

刘彻忽地拽住她紧紧抱住,极力抓住一丝温存,这一刻好像世间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除了她。

李妍轻抚他的背,只知道他今天很伤怀,至于原因好像清楚又好像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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