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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北方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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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蒙蒙,寒风峭峭,刘彻携李妍启程摆驾宣室,素女青娥掌灯开路,黄门侍从肃穆仪仗。

宣室内灯火晃耀,座无虚席,王侯亲贵齐聚一堂,因诸侯王分封在各地,也不大常见,难得聚首便互相嘘寒问暖热络起来,桑弘羊和上官桀先行问候卫青,再向诸侯王问安,桑弘羊转身墨色瞳仁往外一瞥,衡山王刘赐脱了履灰头土脸地进来,中山王刘胜趋行几步迎了过去。

卫皇后率领嫔妃及皇子公主入殿,诸侯王陆续成两列散开,让出中间一片空地,纷纷向卫皇后见礼,平阳公主驻足一把搂住卫长公主,凤眸布满慈爱,笑问她道:“今夜陪姑母小酌两杯,如何?”

卫长公主略微踟蹰,暗暗看向母亲,卫皇后首肯,她才跟着平阳公主入席,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依次挨着刘娉入席。

宣室以青玉阶为界,上主下宾,嫔妃跟随卫皇后登上主位,徒留邢夫人居左宾之首,与右宾之首的大将军卫青对坐,平阳、南宫及隆虑公主居邢夫人席下,其他皇子和公主由导官安置,位于卫长公主身后,樊姬则被安置在夷安公主席间,以便照料。

邢夫人目光绕了一圈,卫长公主和平阳侯曹襄挨着刘娉一左一右,看起来倒像那么一回事,不过即便刘娉有心要促成儿女联姻,还得刘彻发话,再眺望后边的桑弘羊和上官桀,更加笃定今晚且有热闹。

“大将军今晚红光满面,想是有喜事临门啊?”邢夫人颇含意味地看向正面对坐的卫青,忍不住打趣。

卫青拱了拱手,神情低迷犹带一丝杂乱:“夫人说笑了。”

邢夫人见他话少兴寥,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而放眼去看诸侯王,和远道而来的诸位王后谈笑风生。

赵王刘彭祖和常山王刘舜身子凑在一处,俩人交头接耳,互相传授房中术,又时不时偷觑胶西王刘端,蛇鼠般狡黠的目光互相碰了碰,发出默契且诡异的笑声。

胶西王刘端察觉出刘彭祖和刘舜异样的举止,心中笃定他们分明是在嘲讽自己,火气噌地一下暴涨,直接冲到刘彭祖跟前,将他奋力一推,刘彭祖撞向食几,好在没有摔下去。

“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在议论我?有本事痛痛快快干一架,背地里嚼舌根说人长短,算什么英雄好汉?”刘端眉毛炸开,五官狰狞如兽。

众人举目而视,等着看热闹。

刘彭祖两手撑在地上哈哈大笑:“我说胶西王啊胶西王,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若需要儿子只管说一声,兄弟们快马加鞭给你送去!”

这话一出,立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刘端羞愤咬牙,撸起袖子冲过去,想要掀翻刘彭祖的食几,刘彭祖反应神速,一个大翻身将食几死死摁住。

刘端看着刘彭祖挑衅的眼神,心里极其拧巴,来硬的又干不过刘彭祖,只好柿子捡软的捏,把火撒在常山王刘舜身上,一拳挥向他的眼窝,口中大骂:“刘舜,好你个小鳖孙,竟敢也来笑话我?本王非打烂你这鳖孙不可!”

上官桀等人一阵风似的冲过去劝架,合力将刘端从刘舜身上扯开,架着他两腋把他抬走。

刘舜被揍成发面的馒头,脸又红又肿,一只眼睛疼得睁不开,想他在胶西国一贯无法无天,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趁着众人没注意,冲到刘端跟前对准他腹部凶猛一踹。

“唉呀娘嘞!”刘端发出一声惨叫,上官桀急忙把人松开,刘端捂着肚皮在地上打滚,疼得嗷嗷叫,无限委屈与恨:“打量着我不能生养,都可劲地笑话我,指望我今晚疼死,随了你们的愿!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卫青曾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是胶西王刘端得了阳.痿,一亲近女人就容易发病,还一病好几个月,故而无法生育,今天亲耳听到他这么一说,没想到传言俱是真的。

中山王刘胜蹲在地上,温声细语地劝:“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说这些丧气的话?”

刘端一听哭的越发响亮,任谁也劝不动。

卫青竖耳一听,甄别出天子车舆銮驾的声响,不禁皱了皱眉看向刘端,好言相劝:“胶西王息怒,陛下就快到了。”

刘端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哪里肯听得进去,完全顾不上脸面,放声嚎叫,哭得震天动地,卫青垂眸无语,无奈地摇首叹息。

李妍跟着刘彻入殿,被眼前一幕小小震撼到,堂堂诸侯王,七尺男儿,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也不知唱的哪一出?

刘彻被这尖锐的哭腔刺得耳膜疼,活像死了他亲娘,低头俯视刘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简直没眼看!倏尔眼皮骤抬,锐利的目光锁住鼻青脸肿的刘舜,心中立刻有数:“谁都不许劝!接着揍!往死里揍!”

众人寂声垂首,不敢言语。刘端抬眼望见刘彻铁寒的面孔,扁了扁嘴收敛起哭声,一旁的刘舜瘪着嘴,不敢多说一句。

控住场面后,刘彻挽着李妍往主位方向去,经过隆虑公主身边时稍作逗留,剑眉微挑仔细去看隆虑公主,她身形消瘦犹如枯木,圆满的脸颊变得皱巴尖瘦,拢共加起来不足半两肉。

刘彻看着她孱弱的模样心尖一阵酸楚,这些年她婚姻不幸,真真是熬干了心血。如果说王太后将隆虑公主许配给陈蟜是将她推入火坑,那么给他添柴加火的人必然是自己。

他很想去扶她一把,可手伸了出去,又迅速地缩了回来。“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刘彻凝视着她红通通的脸,眼眸有些湿润晶莹。

隆虑公主欲起身福礼,无奈撑不起身子,只好微笑回应:“谢陛下关心。”

李妍留心去看隆虑公主,她的脸上涂抹厚厚一层胭脂水粉,但从萎靡迷离的精气神来看,她的情况很不乐观。

刘彻登上主位,和卫皇后临席并坐,李妍绕到他身后与尹婕妤临席,意外地发现嫔妃席位有所变动,于是望了望宾席的邢夫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她和尹婕妤并坐,不知是不是自己鸠占鹊巢,恍惚间底下人影晃动,诸侯王稽首参拜黑压压跪了一地,刘彻劝免后各自入席跽坐。

“夫人去到宾席,可是因为我?”李妍心生歉意,身子倾近尹婕妤,黛眉凝愁地问她。

尹婕妤轻轻拍她的手,小声安慰道:“邢姐姐特意央求皇后娘娘,与妹妹无关。”

李妍兀自一笑,歉意依旧不减,看着刘彻的背影,眼神逐渐凝滞。

刘彻受礼后扫视四下,点漆之眸戳向一排排衣冠楚楚的诸侯王:衡山王刘赐会出现在这种场合却有些意外,他的好哥哥淮南王刘安没来,他竟然会来?常山王刘舜、胶西王刘端和赵王刘彭祖三个酒囊饭袋,越看越令人生气,平日里在封国作威作福,一个比一个混账!

常山王刘舜,母为王皃姁,王太后亲妹,是孝景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孝景中元五年受封常山王,素来骄横懒怠,□□之事层出不止。

胶西王刘端,孝景前元三年,受封胶西王,为人残暴不说,还患有严重的阳痿,一接触女人就犯病。喜欢的郎官在后宫□□,被刘端知晓,刘端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参他的奏章堆满了刘彻的书架。

胶西王刘端在对待封国国相及二千石官吏的问题上和刘彭祖有的一拼,俩人隔着千山万里,歹毒之计全都想到一处,一个在胶西国一个在赵国,想尽办法去陷害国相及二千石高官,使出各种阴谋诡计将他们生生毒死。

照着刘彻的脾气,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城门让老百姓去啐,老百姓非啖其肉不可!但这该死的仁义却又不得不顾忌,否则便要被扣上残害手足的帽子,不但引起内乱,还会影响对外征伐。

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遭到严重的反噬,现在正是全国一盘棋,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决不能引发萧墙之祸。

刘彻收回厌恶的目光,投向中山王刘胜,与那仨烂泥巴相比,刘胜除了喜好酒色,拼命造娃以外,反倒是最让人省心的。他幽幽吐出口气,或多或少有些安慰,总不至于同父异母的兄弟,个个都欠收拾!

刘彻轻飘飘地打量着刘胜,旋即扭头去看李妍,笑眯眯说道:“夫人生长在中山,与中山王可算得上是半个同乡。”

李妍美目微张,心中泛起一丝乡愁,声音很柔:“妾见中山王如见故人。”

刘胜听罢向她俯身一拜,聊表敬意。

刘彻听到她声音里的缕缕哀愁,心头一阵荡漾,回身紧紧握住她的纤弱玉手,极尽所能地给予她力量。

刘彭祖特意举了杯酒,神气十足地去敬李妍:“李夫人深受圣眷,本王有眼不识泰山,敬李夫人一杯。”

李妍淡淡去看刘彭祖,他得意的神情充满挑衅意味,这让李妍困惑不止,狐疑他的动机何在?不过皇帝和皇后在前,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喝第一杯酒,故而没有搭理刘彭祖。

刘彻指头捏的响亮,哼笑肃然:“赵王有空多念念书,不妨熟读《礼记》,以免闹出笑话。”

平阳公主看着刘彻暗暗一笑,瞧把他急得,生怕宝贝疙瘩李妍受一点委屈。

刘彭祖不敢顶撞,但心里还是不服气,把嘴巴翘得老高,自从刘彻派使者去赵国问罪,折损赵聪一员猛将后,刘彭祖就咽不下这口恶气,一个兴乐坊的倡伶,怎么可能有那么大能耐惊动天子?刘彭祖也不傻,派人一打听,才知道是宫里的李夫人在捣鬼,既然不能把她怎么样,那就从她亲戚入手,发动关系网给李广利各种小鞋穿,把他整得够呛。

宗正致开场词,按照惯例走流程:宴会第一项,请天子刘彻向大家致辞,宣布今晚盛宴正式开席,刘彻举杯相邀,对诸侯王的到来表示热切地欢迎;宴会第二项,诸侯王向天子表示深切的敬意,称颂太平,褒扬高祖伟业,向皇室接班人祝祷,向卫皇后和大将军卫青道喜;宴会第三项,则自由发挥,轮番劝酒。

刘彻和刘氏宗亲谈古论今,从高皇帝沛县起事聊到推翻暴秦统治和项羽争霸,言及“约法三章”和“白马盟誓”时诸侯王个个捻须带笑,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衡山王刘赐垂头丧气地喝着闷酒,原本在诸侯王面前自己可算得上是长辈,包括天子在内也得管自己叫一声叔叔,可他们竟然没一个人搭理,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太官令领着黄门四人入殿,黄门一左一右抬着两个三尺高的铜缸,一手扣衔环,一手托住缸底,小心翼翼地走来。

太官令立在阶下稽首:“启奏陛下,臣按照淮南王著方,提前泡发好黄豆,将其磨制成浆,再用文火煮沸,特献给陛下品尝。”

宦者令下阶舀了一勺先尝,确认没有异样后呈给天子,黄门抬着铜缸上阶,盛满一碗黄浆呈至刘彻面前,他接过蟠龙纹漆碗,略微一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淮南王侍母至孝,使黄豆成浆,咱们沾他的光,今天才有口福。”

淮南王人不在场,却句句提到他,这里面的门道不难领悟,桑弘羊不动声色地去看衡山王刘赐。

刘端听了一激灵,想到自己最近杀人太多,害怕皇帝降罪,急忙搬出祖宗来笼络他:“陛下说起孝道,臣弟不得不想起文祖皇帝,昔年曾母薄太后卧病在床,文祖皇帝朝夕侍奉,凡太后汤药无不亲尝,臣弟瞻仰莫及。”

众人闻之潸然泪下,表达对祖宗的思念之情。

刘彻见怪不怪,眼波忽闪忽垂,自顾不暇地饮用黄浆,香醇浓郁却没什么味道,于是命宦者令取来蜂蜜,舀出一勺蜜加入黄浆,搅拌均匀后再去尝,又香又甜口感非常好。

天气寒冷喝碗热腾腾的黄浆正好暖胃,刘彻重新添满一碗黄浆,加入一勺蜜快速搅拌均匀,转身递给李妍,搁在她的食几上面,轻轻拍她的手,示意她趁热喝。

李妍饮了几杯清酒,醉生两靥,面上映出淡淡一抹荷红,双目圆圆睁开,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看,既喜且羞。刘彻依依不舍地看着她明媚双眼,似星辰落入她眸子,顾盼流连,看得刘彻心扉颤然,喉咙微动,根本舍不得转身,李妍芳唇轻抿,俏皮地冲他点头。

卫皇后轻轻瞥了刘彻一眼,心潮微妙一涌,立即收回余光。

左童醋坛子打翻,两腿局促地蹬了蹬,发出哼唧哼哧的鼻音,仍旧没能引起刘彻的注意,便彻底恼了,直接将汤匙重扔在地,撅嘴抱怨:“给她吃不给我吃!”

刘彻剑眉倒竖,挖了左童一眼,语气听着叱咤,但责备不重:“自有你吃的!”语罢转身,面向诸王,下令赏赐黄浆,由食官和黄门分食,左童如愿喝到黄浆不再闹事。

宴过三巡,刘彻有几分疲惫,懒懒地靠在李妍的食几上,狭长的目光在卫青和平阳公主两头折来折去,那副微妙的表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琢磨什么。

宗正率先挑开话题,悉心关切平阳公主:“汝阴侯伏法至今,公主寡居甚矣。何况人生苦短,陛下也该为公主早做打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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