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好好教训教训你,有娘生没娘养的泼皮!”许夫人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和左童针锋相对。
左童怒火攻心,上去就抓许夫人的脸,许夫人逮着左童的秀发使劲地薅,两人扭打在一起,引来嫔妃与一众宫娥、黄门围观。
邢夫人眼尖,还没下车便注意到椒房殿外乱哄哄的景象,外边围满人跟着起哄,她急忙下车走进人群中察看,左童与许夫人互相殴打,旋即目光严厉地看着围观的常氏和鲁氏,厉声申斥:“你们愣着做甚?还不快把人分开?”
常氏与鲁氏被邢夫人瞅的害怕,诚惶诚恐地挤进去劝架,邢夫人又唤来椒房殿外值守的黄门,大家伙齐心协力将殴打的两人分开。
李妍赶来一探究竟,只见左童一头秀发乱成鸡窝,许夫人脸上遍布爪痕,两人喘着粗气,互相干瞪着眼,没分出个胜负,谁也不服气谁。
邢夫人厌恶地匝了樊姬一眼,本想数落她几句,忽听长御出来传话只好作罢。
众妃齐聚殿内,卫皇后升座受礼,接着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将左童和许夫人双双训诫一遍:“二位身为后宫嫔妃,理应谦让守礼,为后宫女子做出表率,怎能不顾体面大打出手?”
左童认定许夫人理亏在先,故强势辩白:“适才许夫人言及尊卑,责怪樊姬见她不拜,可她见我何曾拜过?”
许夫人一张脸被抓花,几条红印子根本遮不住,不只是疼得厉害,还是自觉理亏怕被问责,一时间跪在地上鬼哭狼嚎,卫皇后疲惫地抚了抚额,见她脸上一片淤青红肿,只好息事宁人:“许夫人伤势要紧,先行回宫让太医好好诊治。”
“多谢娘娘,妾身告退。”许夫人收了哭声,转身准备撤离现场,走在左童身边顿了顿,冲她得意地吐了吐舌。
左童气得肺炸,就这样放她走,不了了之?想当初自己不过偷偷溜了回狗,惨遭笞刑,怎么到了许夫人这儿就不讲宫规了?于是冲着卫皇后大声嚷嚷:“皇后娘娘这不公平!”
中宫詹事陈掌狠厉地瞪了左童一眼,她心存畏惧,扁了扁嘴,不敢再犟下去,委屈巴交地回到自己的席上。
长御领着二皇子刘闳入殿给卫皇后请安,二皇子被傅母抱走,李妷伨带着子女来给卫皇后请安。
卫皇后受礼后浅浅一笑,赞道:“二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
李妷伨不愿领情,淡淡回应:“皇后娘娘谬赞,二公主焉能比得过长公主?”
她言语总是轻慢,卫皇后不想和她絮叨,想起卫长公主的婚事,有些焦头烂额。
邢夫人恭维道:“三皇子和四皇子英俊潇洒,可谓人中龙凤,八子真是好福气。”
李妷伨耸了耸肩,没有回应邢夫人,回到席位关心起外头的樊姬:“听闻樊姬和夷安公主一大早便来拜见皇后娘娘,如此煞费苦心令妾身无地自容。”
卫皇后本就对樊姬一事拿捏不定,听李妷伨提及赶紧顺坡下驴:“难为八子慈母之心,怜悯樊姬母女,既如此,请樊姬和公主入殿一叙。”
宫妃左右交耳,颇有微词,李妷伨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到脚,敢怒不敢言故铁着脸。詹事陈掌出殿传话,樊姬和夷安公主入殿请安,眼睫发丝都蒙上一层霜白。
左童才刚因为樊姬和许夫人起了争执,正愁没地方撒气,又来个李妷伨在眼前瞎晃,再一瞅她身边的儿女,母猪下崽一生生一窝,气的鼻孔直冒热气:“皇后娘娘虽说只有一个儿子,可陛下十分看重将他立为太子,可不像有些人,生那么多儿子愣是没一个瞧得上眼!”
嫔妃皆默不作声,想笑又没脸笑,大家眼神各异,彼此交错。
卫皇后担心引来阋墙之祸,忙和气谦逊地笑道:“诸皇子俱为天之骄子,据儿不过是沾了他舅舅的光而已。”
左童忽然一激灵,索性将李妷伨兄长李贞的丑事抖出来,宣之于众:“要我说还是皇后娘娘的家人了得,大将军威震匈奴立下赫赫战功,为人处事依旧持正守节,断不会做出残害百姓之事。话说回来,八子难道就没有好好劝过兄长?身为广汉郡守不为民做主,反倒残害百姓,真是天理不容!”
李妷伨脸色一阵苍白,恨恨地睨了左童一眼,然后目光微转直勾勾地盯住尹婕妤,兄弟拉垮的又何止自己一个!想当初尹婕妤娘家兄弟遭到清算一副狼狈的熊样,就不信她能忘记?
李妷伨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皇后娘娘兄弟固然争气,只可惜我和诸位姐妹却没有这么争气的兄弟,如长使所说天理不容,我等还活着做甚?不如一头碰死了干净?”
尹婕妤被她盯得花容失色,根本抬不起头来。
李妍不由想起弟弟李季的抱怨,心中五味杂陈。
邢夫人眉眼冷淡,默不吱声。
一瞬间气氛凝重,表面寂静,暗地里波澜翻涌,左童和李妷伨唇枪舌剑,致使这场相聚不欢而散。
李妍午睡后开始准备晚上的宴会,心急火燎地去沐浴更衣,并换上新织的绛紫花卉流云曲裾,外罩珍珠绿松石云肩,素色枝蔓蔽膝用长带束于腰间,不论远观或者近看,尽显雍容华贵的气质。
李妍移步妆台缓缓坐定,捋了捋水气蒙蒙的碎发,想起刘彻还在等待自己,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得不耐烦,故扭头去问吴丙:“陛下等了多久?他可急了?”
吴丙笑道:“陛下在简室读书,夫人不必着急。”
李妍听罢放宽心去慢悠悠地捯饬自己,手执绵燕支勾绘黛眉,轻点面脂再涂抹唇脂,对着星云纹菱花镜一照,只见镜中面如芙蓉,清丽优雅,于是心喜转身,告诉篦头宫娥,自己想梳理的发式。
宫娥执篦为她梳理云髻,青丝分成两股,用素色丝绦束发,挽成双环,似两只蜿蜒纤细的灵蛇,俗称“灵蛇双环髻”,最后再用几朵小绢花点缀在鬓发两侧。
简室大门敞开,刘彻在里头专心致志地研究学问,看得如痴如醉,浑然未觉李妍的到来。
她绕到他身后,伸手轻轻蒙住他的眼,捏着嗓子笑问:“陛下猜猜妾身是谁?”
刘彻一把抓住她的手,回首相望:“夫人进来,朕竟不知?”
李妍伸手环住他的脖,柔美的身体依偎着他的胸膛,两眼望向他手中书简,好奇道:“陛下在看什么书?”
刘彻伸了伸手,将书简露给她看,目光闪烁着笑意。
“春秋公羊?”李妍念出书名,不解何意。
刘彻凝望着她道:“春秋分三传,一曰《春秋左氏传》,二曰《春秋公羊传》,三曰《春秋榖梁传》。先帝在位时,公羊高撰春秋经文是为《公羊》,其要义贵在赏善罚恶,见善能赏,见恶能罚,使民知善而为,知恶不可为、亦不敢为。董公大雅之才,先帝时曾以善治《春秋经》置为博士,划春秋十二公为‘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
“何为‘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李妍明媚的双眸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刘彻徐徐道来:“所见者,谓昭定襄,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故内其国而外诸夏;所闻者,谓隐桓庄闵僖,于所闻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着治太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
他的声音愈加厚重,目光也变得无比深邃,一双眼仿佛对世事洞若观火。
如公羊微言之义,一个国家要历经三世才能升太平,然而太平之世真能长长久久吗?太平世后又将进入何世?亦或者太平衰微,此三世又将循环往复?
浩瀚的黑暗中,好似闪现一缕萤火,渺小的光,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刘彻自觉能够捕捉到治世之奥妙,却深感无奈不能将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万事万物都被命运之神主宰着,王者和国家似乎也不例外,天人之际究竟该如何参透?
李妍依偎在他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对已知的探索,对未知的渴望,他内心迫切地想掌握治世法门,实现太平盛世。她目光微移,细心发现刘彻手里的春秋经,书简保留着明显的御批痕迹,他用朱笔圈出里面三句:“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拨乱世,反诸正”,“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
前面一句中提到的“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即春秋三世;而中间那句“拨乱世,反诸正”也不难理解,至于最后一句“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李妍却不能理解:“妾斗胆敢问陛下,何为春秋之义?”
刘彻温柔地揉了揉她的环髻,语调铿锵:“春秋微言之义,无外乎赏善罚恶,阐述世所迁异的道理,此乃治世之要务也。何以治理人世?尊祖爱亲,劝子事父,推臣事君,故孔子有言‘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二学者,圣人之极致!”
说到圣人,李妍不禁想起鸿儒学舍的董仲舒,此人谈吐不俗,举止儒雅,学问造诣极高,不知为何朝廷没有重用。
“妾有幸见过董公,深以为他可担得起圣人二字。”
刘彻没有反驳,低头喘了口气,表情微微凝重,从案几前摆放的书简中迅速倒腾,找出董仲舒的杰作拿给她看。
李妍接过书简粗略看过,被满篇的尧舜和仁义给绕晕,不过董公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故含笑虚劝:“董公对陛下寄予厚望,一心奉劝陛下推行王道,早日成为尧舜之君,陛下可不能枉费他一片至诚之心啊?”
刘彻脸有些绷不住,目光有些杂乱,那些张口闭口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人,真要摊上大事砸在自己头上,有冤无处诉的时候,看他们还要不要仁义!自己这些年来严厉打击豪强宗室,为此饱受朝野诟病,董仲舒也好,昭平君也罢,这些都不能撼动自己的意志!
对于董仲舒,他惜之恨之,一代鸿儒,博学多识,却不思惩恶扬善,整日里要仁要义。
刘彻讪讪数声,怒极反笑:“礼曰‘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论大道之行,圣贤如三王,皆以礼治世。岂不知汤伐夏桀,周武灭商,诸侯并起,天下纷乱,岂有礼治太平可言?礼分贵贱、别强弱,徒使苟利者日趋骄纵,侵田霸产为祸一方,贫寒者无出头之日,惶惶屈辱中了度残生,朕甚悯之。做皇帝难,做个平民百姓更难,国家的法度若不能一视同仁,百姓便会效法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到那时天地失色,山河破碎,哀鸿遍野。苟利国家与黔首,朕必一以贯之!”
他的话一字一句重重砸落她的心弦,连贯起来仿佛自成大丈夫慷慨之歌,李妍听得心口怦跳,遥想当年大哥栽在常山郡都尉吴克羣手中,自己投告无门,险些羊入虎口便心有余悸,夏御房被主簿赵有权暗害,年纪轻轻便丧命,可是害死她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更无悔过之心。往事回首惟有触目惊心,只有自己淋过雨,才会知道天晴的可贵,关起门来的事情可以用仁义和情理去调解,可是对待为非作歹之人决不能心慈手软。
李妍起身向他深深福礼,仰慕之情溢于言表:“妾在市井流离,士宦皆惧廷尉,可见心中存有畏惧,才不敢胡作非为。陛下外攘匈奴,谋求长治久安;内防豪强,严惩作奸犯科之流,使天下百姓陈冤得雪,公明彰显于世,如此壮举,何谈比不上尧舜之君啊?”
李妍由衷叹服,内心有些雀跃,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思路清晰,章法有度,极具魄力,勇敢地实现心中宏伟的蓝图,她发自内心地敬佩他,仰慕他。
“说得好,夫人。”刘彻眼里布满柔波,喉咙微微蠕动,看着她充满爱意的眼神无比心动,忽而欢喜,忽而紧张无比。
美丽多情的她,善解人意的她,值得拥有自己所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