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利轻轻拍了拍姚芳草的手背,勉强按下躁动不安的情绪,然后闭了闭眼,打起腹稿,以免见了天子笨嘴拙舌,丢了自己的颜面不说,还让李妍难堪。
缁车进入宫城,永巷令等候多时,将其引至后宫鸳鸾殿,李妍和李延年早早在殿门口翘首以待,缁车抵达鸳鸾殿门口,李妍和李延年上前迎兄嫂下车,李广利和姚芳草双双下了车,李妍谢过永巷令,照例给予赏赐,吴丙指挥着黄门搬运行囊。
李季跳下车后东张西望,一路看来皆是平生未见过的繁华景象,不仅宫殿雄伟壮观,就连门口侍立的宫娥一个个都长得赛西施、胜嫦娥,他径自走向侍立的宫娥,看得垂涎欲滴,只见她柳腰婀娜,脸似梨白,低头含羞,妩媚动人。
李季看得心痒痒,喉咙直冒烟,便伸出食指划拉她的鼻梁,随后勾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恨不得立刻抱着她共赴巫山。
吴丙察觉到李季异常行径,立马将宫娥支开,打发她去别处,李季咬咬牙,只好乖乖跟在众人身后。
李妍接过姚芳草怀里的女童,抱在她轻轻摇了摇,开心道:“小侄女出生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见。”
姚芳草拥着她慢步入殿,耐心解释:“那时玉君还小,怕她折腾不起,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招架的过来?”
听她提及上次入宫相见的情景,李妍不免想起张真,于是拉住姚芳草的手,问道:“嫂嫂可有真姐姐的消息?她近来可好?”
姚芳草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她很好,还说很惦记你。”
李妍莞尔一笑,低头去看怀里的玉君,玉君看着李妍笑得咯咯响,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李妍吻了吻她脸上甜甜的酒窝,被侄女的可爱和软糯萌化了心。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让李广利倍感温暖,消极情绪一扫而空,他道:“玉君和妹子倒是亲得很,见了你比见我这个当爹的还开心!”
李妍努了努嘴,笑道:“谁让我是她姑姑呢?”
李季跟在李延年身后,一家人有说有笑步入殿内,李妍带李广利夫妇先去看了厢房,然后才去正殿说话。
李广利夫妇郑重地向李妍行跪拜之礼,余者众人皆跟着拜:“卑臣李广利拜见李夫人,恭祝夫人安康长乐。”
李妍手里抱着玉君,腾不出手,只好虚扶李广利夫妇,柔声嘱道:“大哥,嫂子,切勿多礼,否则折煞妹妹。”
李广利夫妇起身后往右席落座,李季自觉受了冷落,故撅着嘴,抗议不满:“姐姐心里只有大哥,不顾弟弟死活!”
李广利听到他这通胡言乱语,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季不甘示弱,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周芒山从库房取来三件新织的褐衣递给门口的陈梦,陈梦接过褐衣入殿转呈给李妍,正听了一耳朵李季的埋怨,忙替李妍解围:“郎君此言差矣,夫人专程托了食丞,为郎君烹制喜爱的菜肴,还早早为郎君准备了寒衣。”
陈梦说着将三件寒衣呈给李妍,然后取出一件拿给李季,他摸到崭新的寒衣,露出满意的笑容,另外两件寒衣依次拿给李广利和李延年。
李延年恭敬接过,向李妍顿首谢恩。
李广利感动道:“大哥衣服多的是,小妹何必再为我破费?”
李妍自是不依:“妹妹一点心意,还望哥哥笑纳。”
李广利取出行囊里为李妍静心准备的礼物,是件珍珠和绿松石织成的云肩,“大哥一眼便相中了它,妹子穿上一定好看。”
李妍接过云肩,玉指轻轻拂过,成串的珍珠垂如藤蔓,闪耀着光泽,绿松石雕刻成燕,点缀在珍珠串上,宛如春燕衔珠,兼具审美与意境。
李妍喜道:“多谢大哥。”
玉君憨甜入梦,吴丙抱去厢房歇息,陈梦入殿传膳,李季放下新衣,摸了摸肚皮,跟着众人一同去偏殿用膳。
李季看着丰富的菜肴简直不敢相信,边吃边说嘴忙个不停:“姐姐在宫中过着神仙般的生活,今儿我才有幸见识。”
“酱肘子真好吃!”
“我还能再吃几个!”
李季狼吞虎咽直接用手抓住肘子放在嘴里啃,啃完两个还不够过瘾,李广利夫妇忙着和李妍说话无暇顾及李季,李延年见他吃的满嘴油渍,忙给他擦干净。
用过午膳,李广利和姚芳草在厢房歇下,李广利便提议家去,不留宫中夜宿,以免给李妍添乱,姚芳草明白丈夫的心结,盖因功小而自卑,害怕见天子,愧对李妍,于是夫妇二人午睡醒后便向李妍辞行。
李妍舍不得他们走,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兄嫂才待了多久便要走,可是妹妹招呼不周?”
姚芳草见状忙掏出帕子给她拭泪,李广利轻轻叹息,苦笑着安慰她:“好妹子,哥哥这趟来,原就想亲眼见你一面,如今见你安好,我岂有赖着不走的道理?”
李妍泪涌挽留,声音泛起哭腔:“兄嫂住上一宿再走不迟?”
姚芳草怜爱地抱着她,解释道:“妹妹的心意我们都知道,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今儿走了,明儿才好再来,亲戚间你来我往才是正经道理。”
李妍大约明白兄嫂的顾虑,见挽留不住他们,便趴在姚芳草肩头伤心痛哭,李广利低着头,眼泪在眶中打转。
李季听说兄嫂要回去,心里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反正他一点也不想回去,宫里的美酒佳肴还没吃够,这里的屋舍又宽敞又气派,他才舍不得回去!
“兄嫂家去无妨,我留下来陪姐姐。”
李广利看着李季就很窝火,总忍不住想揍他,当着李妍的面直接开骂:“腌臜小子,你少在这里给你姐姐添乱!”
李季被骂的狗血淋头,紧紧攥着拳头很想出口恶气,但是打又打不过他,只好退一步海阔天空。
李妍才刚和大家团聚,根本舍不得他们回去,既然李季愿意留下,李妍亦有心挽留,“难得见阿季一面,我正有许多话想同他说。”
李季见姐姐开了口,拳头松了下来,给李延年使了个眼色,李延年替他向李广利求情:“宫中有我和妹妹在,定会照拂好阿季,兄嫂且宽心。”
姚芳草见李妍和李延年都有心留他,便劝着李广利:“既然妹妹和二叔都这么说,不如就让阿季住上几日,也好长长见识,没得像咱们一样没见过世面?”
李广利长长舒出口气,勉为其难地同意让李季留下,叮嘱李季几句后便与李妍及李延年话别,乘车离宫赶回家去。
刘彻忙于召见张汤及文学博士,商议清查商贾资产,晚上才腾出时间赶来鸳鸾殿,本想正式和李广利见个面,尽尽宾主之礼,不想他夫妇已经离宫,不免心存歉疚。
“妾携胞弟李季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李妍带着李季拜见刘彻,李季跟着李妍拜了拜,抽眼注视天子。
“免礼。”
刘彻目光审视着李季,少年面目俊秀,丰神朗气,气质桀骜略显张扬,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风采。刘彻向李妍伸手,李妍起身握住他的手,走到他身边安然就坐。
既然李季是李妍的弟弟,刘彻自然要对他施恩礼遇:“鸳鸾殿是你姐姐的家,在姐姐家不必拘束,想吃什么、缺什么尽管跟朕和你姐姐说。”
李季眼里的天子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实际上他很平易近人,为人幽默风趣,笑起来非常爽朗,不拘一格,很有大丈夫气概。
“多谢姐夫。”李季喜道。
李妍惊起,福身谢罪:“小弟口出狂言,望陛下恕罪!”
姐夫听起来又亲近又好听,还没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刘彻有点小惊喜,扶起李妍后笑道:“朕娶了他姐姐,叫朕一声姐夫有何不妥?”
刘彻不但没有追究,反而对李季大加赏赐,金银缯帛自不在话下,更特许他可免诏随时进宫。李季笑容灿烂,心道这个姐夫可真好,有权有势还很阔绰。
李季在鸳鸾殿过起了逍遥日子,白天趁李妍请训不在时撩逗宫娥,晚上和天子共进晚宴,吃的是珍馐馔玉,喝的是琼浆玉液,李季倾酒狂敬天子,末了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凑到刘彻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要给他看个好东西,随后从袖管里取出一个铜祖,即一比一复刻的铜制男性子孙根,递到刘彻眼前晃了晃。
李妍酒意尚未涌上头,定睛一看,惊得天灵盖原地起飞!
“姐夫待我恩重,我李季又岂是忘恩负义之辈,这铜祖乃是我护身法宝,是我斥巨资请人仿照自身的子孙根原样锻造,今天我便将它赠送给姐夫,希望它能为姐夫添福纳寿,和姐姐早生贵子。”
李季身体不稳,一骨碌栽下去被刘彻伸手拦住,他抬起头,脸上一片醉红,刘彻伸出手臂撑住李季身体,另一只手将铜祖塞回给他,笑道:“朕心领了,铜祖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李妍醉意涌了上来,头昏脑胀,疼得厉害。
李季正要说话,突然打了个酒嗝,一口吐在刘彻手臂,黄门将李季背了出去,李妍醉意涌了上来,头昏昏沉沉,恍惚间看到刘彻被吐了一手,忙挪到他跟前,想着为他擦拭,只是酒意上头,视线模糊的很,好像有好多只手在眼前晃来晃去。
刘彻看着她醺醉的模样,温柔地抓住她的手腕,揽入怀中,轻轻笑道:“夫人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