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一觉醒来抚了抚额,很快想起昨夜李季做出的糗事,简直跌碎了三观,她霍然起身去正殿,早饭也顾不上吃,催促着宫人去唤李季,并将奴婢全部支开。
李季醉得不省人事,一觉睡到天亮,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夜所作所为,宫人大清早来传唤,他误以为是过去用早膳,心情愉悦地走到殿门口,像只青蛙一样跳进门,昂首朝四处张望,发现根本没有准备早膳,再看李妍沉默不语,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愁云惨雾笼罩。
“姐姐为何脸色这么差?可是昨晚没睡好?”
想起他昨晚的荒唐行为,李妍神情更加严肃:“我脸色为何差,弟弟心里莫非没有数?”
李季听不明白,觉得好笑:“姐姐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席地而坐后两手往后支起身子,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妍不忍直视,忍不住数落他:“阿季不想想,从前家道艰难,我送你去念书求学,并非私心指着你功名富贵,不过是盼望着你能够修身养性,明辨是非。”
李季听得不耐烦,噌地起身抱怨:“大清早的饭也不让吃,倒劳烦姐姐训斥起我来!”
李妍眼底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怒火,厉声斥责:“弟弟也曾读过诗书,行事怎可如此荒唐?”
呵呵,真是可笑!李季摇头苦笑,自己在家被大哥嫌弃也就罢了,没想到进了宫还被亲姐姐嫌弃。
自己做弟弟的不好,难道他们做哥哥姐姐的就很好吗?
挑毛病谁不会!
“我当是天大的事塌下来,原来是姐姐嫌弃我挣不到功名富贵啊?是,我只是个穷酸弟弟,比不得人家的弟弟,能给姐姐争光,我也不如人家,有个提携兄弟的好姐姐。远的不说只论卫大将军,人家就有个提携兄弟的好姐姐,想当初皇后娘娘一朝得宠,一家子兄弟姊妹都跟着沾光,大将军入宫拜见皇后娘娘,哪回不是金山银海满载而归?我却没有那样的好福气,有个惦记兄弟的好姐姐!”
李季喋喋不休地自嘲抱怨,听得李妍气急:“你怎可胡言妄语,仔细祸从口出!”
“我胡言妄语?”李季情绪水涨船高,再也咽不下恶气,今天拼死也要同李妍争辩个高低,“姐姐扪心自问,可为兄弟们想过?大哥孤身在外,九死一生,你当他是为了谁?不过是他倒霉,偏偏有个好妹妹,不提携他便罢了,还连累他遭众人唾弃,说他献妹取宠来路不正!”
李季愤怒值拉满,眉毛拧在一块,索性将身上穿的新衣脱下,重重甩在地上,朝李妍大声吼叫,宣泄牢骚:“姐姐给的这身新衣裳,恕我无福消受!”
李妍被他说的羞愤,眼泪涟涟地看着他。原本只想劝李季悔过自省,万万没想到会因此激怒了他,搬出这么多理由来堵她的嘴,李妍闭了闭眼,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她捂了捂胸口,只感觉心窝刺痛得厉害。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可知祸福相依的道理?”李妍泪睫微颤,缓缓看向李季,往事划过心弦,幽咽诉说起满腹委屈,“打从记事起,知道你是我弟弟,我便一心一意地照顾你,晨起浣衣,黄昏习舞,家中衣食一概以你为先,从不曾抱怨。可是天不遂人愿,家中遭逢变故,双亲接连陨落,大哥独自撑起家业,二哥随吏讨薪,我则入府为倡,无奈之下将你安置翁媪家,三九为你添衣,三伏怕你苦热,一双手当成两双用,冻成一大一小生疮发脓也是有的。我自问待你不薄,无愧父母养育之恩,更无愧于心!”
李季听她说的动容,默然垂首在原地,脸色分外羞赧,他从来没听李妍抱怨过,今天还是头一遭听到家里的辛酸往事。
如果不是李妍当面说起,他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些年兄姐的艰辛,李妍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李妍吃苦这个问题。从前只觉得大哥偏心,只会心疼姐姐,对自己非打即骂,怎么都看不顺眼,今时今日,他才恍然大悟,总算明白大哥为何会那么心疼她。
他吸了吸鼻,抬手擦掉鼻涕,幼时的记忆回荡在脑海中,那时候自己还小,经常跟在李妍屁股后面,很爱流鼻涕,每次都是李妍帮他擦干净,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自己像只跟屁虫,经常跟着她去水塘浣衣。那时无论姐姐从哪里经过,十里八乡的邻居见了她都会竖起大拇指,满口夸赞姐姐懂事孝顺,说她小小的身板,大人的模样。
可是记忆中的姐姐呢,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身材,浣衣盆又大又圆,姐姐根本抱不动,只能把盆搁在她的腰间,那么大的一个盆挎在她的腰间,把她腰间的肉硬生生挤凹进去,可是姐姐的腰也好小好小啊……
往事划过心头,李季心中升起一阵酸涩,无法控制地涕泗横流。
“姐姐,弟弟没用!不该惹姐姐生气!呜呜呜——”李季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断地扇起自己耳光,向李妍忏悔。
李妍见他狂抽自己,心也跟着抽搐,急忙飞奔向李季,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她温柔地捏住他的两处臂膀,泪眼相对:“阿季无需自责,姐姐不怪你。”
李季感动地望着李妍,眼泪鼻涕哭的到处都是,李妍正想帮他擦干净,不料李季手从面前一拂,直接揩了个干干净净,虽有些粗鲁,但看着滑稽,李妍见状不免破涕为笑。
姐弟俩重归于好,感情更比从前深厚,李季从此收了性子不再去招惹李妍生气,独自在鸳鸾殿吃香的喝辣的,还时不时去简室看看书,亦或跟着刘彻琢磨神仙之道。
光阴如流水,转瞬消逝,时间一晃,李季在鸳鸾殿住了足足有十日,是时候打道回家,于是迈向简室,同刘彻和李妍辞别。
刘彻挑了挑眉看着李季,放下手里的书简,搁在几上,神色间怅然若失:“过两日便是冬至,宫中宴请宗室,吃了席面再走不迟?”
李季不想再逗留,故婉拒他道:“姐姐在宫中安好,我比吃任何席面都开心,只是我离家已有十日,心里无比惦记,还望姐夫原谅。”
刘彻听他说话很讲究,满意地点头微笑:“既然你去意已决,朕不再留你,未央宫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有空常来看望你姐姐。”
“诺。”李季欣然应下。
刘彻起身亲自送李季出门,外头出了太阳,十位黄门搬箱装运,忙得热汗涔涔,李妍从内库取来金帛首饰若干,托李季转交给姚芳草和张真。
李季扭头看了一眼缁车,塞满了天子赏赐的黄金、铜钱及古玩杂宝,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随后拜别刘彻和李妍,兴高采烈地踏上归途。
适逢冬至日下沐,皇太子初立,刘彻下令在宣室宴请宗室,并且针对此次宴会做出两点指示,其一,在保留帝后临席并坐的基础上,将嫔妃席位迁移至皇帝身后;其二,宴会增加卫青、桑弘羊和上官桀三人;第三,则是将淮南王女刘陵翁主从宴请的宗室名单中除名。
刘陵得知自己被除名,是以无法参加宗室宴会,不免恼羞成怒,自己父王乃是高皇帝孙,论身份论血统比刘彻更加高贵,可他居然罔顾人伦亲情,蔑视祖宗的礼法,愣是将自己排除在外。
实在可恶!
宴会事小,体面事大,如果自己不能参加宗室宴会,岂非让人小看了淮南国?
父王的颜面要紧!
刘陵绞着帕子,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思考对策,为今之计,只好设法打通关系,找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她在屋内徘徊不定,一遍又一遍过滤着人选,宗室里能够说上话的,无非是刘彻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平阳公主这人聪慧却难对付,看着一团和气,实际上阴险狡诈,根本不是个善茬,肯定不会好心帮自己进言;至于南宫公主脑子一根筋,见她一面像要吃了她一样,能躲则躲;思前想后,惟有隆虑公主容易走动。
刘陵打定主意去疏通隆虑公主,知道她身体欠佳便备下珍贵的药材作为见面礼,诸事准备妥当,刘陵便乘车直奔隆虑侯府,如愿以偿地见到隆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