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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北方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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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察觉到卫皇后投来的异样眼光,怔了几秒便收回余光,毅然决然地避开,转而自顾自言,始终没有给予卫皇后任何回应:“朕看还是老幺最像卫青,这小嘴儿和鼻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卫皇后幽幽呼出一口气,偏首不再去看他,很快便留意到刘据的身影,他从偏殿窜了出来,来到刘彻跟前嚷嚷着要抱小弟弟,被卫皇后佯怒拦下。

刘彻抱着幺儿凑到李妍跟前,将襁褓里的小婴孩拿给她看,笑问她道:“这仨都是卫青的孩子,夫人看看哪个和卫青最像?”

小婴孩努力地睁开眼皮,露出一颗墨色瞳仁,一只小眼睛滴溜转了半圈,很快又闭上继续酣睡,李妍勾了勾他的小手,笑容霭霭:“他不哭也不闹,像只小懒虫。”

刘彻看得心痒痒,眼神攒动,低声说道:“夫人也给朕生个孩子吧?”

李妍立时粉面含羞,将身背过他去,绕到邢夫人处,自去与嫔妃们说话。

宦者令疾步入殿,躬身禀报:“陛下,大将军在殿外求见。”

“唤他进来。”刘彻说罢便将怀里的幺儿交还给卫皇后,撩起锦袍回身就坐。

卫青徐徐入殿,步伐节奏有序,孑然身影被光线拉的欣长。刘彻放眼望去,只见他面上暗藏风霜,行事做派却依旧如故。

“臣卫青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卫青朝堂上拱手深拜,继而向左右宫妃拱手致意。

邢夫人迅速扫了一眼,忙笑道:“大将军国之栋梁,这一趟在外,可是消瘦不少啊?”

李妍一眼看去,只见他青葱的鬓角染上一层霜白,面容似有些憔悴,他身形虽瘦气质不改,一别经年,大漠对峙的风采不减当年,他仍是记忆里那个稳重的君子。

“多谢夫人关怀,臣一切安好。”卫青低身朝邢夫人鞠躬致意,始终目光低垂尽量避开李妍。

卫青持重知微虽是好事,但刘彻心里浑然不是滋味儿,他更希望卫青能跟自己交交心,哪怕开开玩笑也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刻意保持着君臣之间的距离。

既然卫青打不开话匣子,那只能自己亲自上阵,刘彻想着促狭他一番,因道:“天下英雄千万般,齐人之福难能可贵,卫青可是福气不浅呐!”

卫青听罢面色不改,愈发恭敬,并谦称:“臣能有今日造化,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刘彻委婉一笑化解心中失意,卫青他水米不进,一心画地为牢,不肯和自己坦诚相待,既如此,便不再更作它言,故而神色一正,当即宣布旨意:“此役大捷,卫青功不可没。朕已着有司拟旨,为你加封食邑,益以千三百户封三子为列侯。”

三子封列侯?

卫青瞳孔骤缩,猛抬头去看刘彻,墨色瞳仁里映射出无数的惊恐。

“犬子无尺寸之劳岂能受禄?请陛下收回成命,恕臣万万不能从命!”卫青极力推却,拒绝封赏。

刘彻主意已定,直接掌心相对加以制止:“朕向来赏罚严明,卫青建功立业,扬我国威,朕加恩三子有何不可?”

卫青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不再拒绝,勉为其难地领旨受封:“君有命,臣不敢不从,臣替犬子谢陛下恩典。”

刘彻露出满意地笑容,和卫青看了会儿婴孩,聊上几句便一道出门,往柏梁台方向去赴宴,与征战而来的将士们共襄盛举。

柏梁台位于未央宫北阙内,宫殿楼宇众多,风格宏伟壮丽,宴席大摆列如巷,铜鼓一击震彻响,君臣举酒相祝,一醉方休。宴过三巡,妙歌款曲声声唱,红袖招摇束纨腰,其间不断有臣子唱和,或以剑、戈挥舞助兴。

热闹的气氛一片欢腾,醇厚的酒香刺激着味蕾,刘彻借此良机宣布一项重大决定:册立嫡长子刘据为皇太子。

满座文武霎时归于寂然,怀疑的目光千丝万缕,彼此交错互相试探,待醉意稍减,众人醒目了然:这不是梦,亦不是玩笑。

立太子,安国本,这个决定很契合绝大部分朝臣的想法,不过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故无人敢妄下断言。

御史大夫张汤起身见礼,率先表态:“太子贵为皇储,肩负社稷重任,皇长子为嫡为长,实乃不二之选,况陛下钟爱乎?”

见张汤打了头阵,众臣才装模作样地附和:“御史大夫所言极是!”

虽然没有人反对,但不意味着全部支持,还有两个关键人物没有表态,刘彻先看向公孙弘,问道:“丞相何解?”

天子如是一问,公孙弘哪敢跟他唱反调,只是表面功夫还得做到位,于是脸一抹,立刻忧从中来:“陛下春秋鼎盛,何必急于立太子?”

刘彻闻言默不作声,转头去看汲黯,见他还在发愣,便手指微曲以关节敲了敲玉几,吸引他的注意,众臣纷纷偏首盯着他看。

汲黯微微扫视卫青和霍去病,思虑重重:卫氏外戚之家一后双将,论军功威望,满朝无人能出卫霍之右,后宫乃天子生活起居之所,实为天子的“大后方”,独由皇后一人掌控,前朝后宫尽在卫氏把持之中,倘若滋生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这恐怕不是朝廷之福哇!然而形势比人强,刘据为嫡为长,有显赫外戚,再加上刘彻对他寄予厚望,可担得上是众望所归,汲黯内心纠结后不得不妥协:“臣无话可说。”

文武举杯相贺,贺罢天子贺卫青,卫青贺罢贺霍去病。

丁卯日,刘彻视朝正式向文武百官宣布旨意,册立嫡长子刘据为太子,并为他举行盛大的加冕仪式,群臣纷纷上表祝贺,刘彻牵着他的小手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带着他去宗庙祭拜列祖列宗。

祀音庄严神圣,佾舞场面恢宏,刘彻殷殷目光投向跟前白净的孩童,不禁感慨万千,想起当年自己被孝景皇帝立为太子之时,年仅七岁,如今自己的孩子受封太子,也是七岁,一样的年纪,一般的大小,希望他能像自己一样奋发图强,青出于蓝胜于蓝。

“知道什么是太子吗?”刘彻问他。

“儿臣不想当太子,儿臣永远是父皇的孩子。”刘据答道。

“从今以后,你就是万众瞩目的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为父当年获逢先帝,才能有幸成为天子,将来为父也会把江山社稷交给你,为父会为你聘请最好的太傅,你要好好念书,增长见识,将来才能治国平天下。”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祭拜完列祖列宗,刘彻牵着刘据的小手走出宗庙,父子俩紧紧相随,走了许多路,一大一小的脚印,一长一短的背影。

时年七岁的刘据被立为皇太子,举国同庆,刘彻下令大赦天下,同时颁布诏令赐予朝中秩中二千石的官员右庶长爵位,赐吏民以爵,三老、孝悌、鳏寡孤独、力田者缯二匹,絮三斤,并遣使者巡行天下,进行慰问与赏赐。

大汉喜事连连,未央宫宴享不断,刘彻疲于应酬,在李妍身边歇了两日,精神头才算缓了过来,晌午用过膳,李妍照例开始午睡,刘彻换上新袍,美滋滋地出门。

刘彻伸了伸腰,浑身舒坦许多,便想去看看自己的宝马,发现自己的宝马瘦了许多,宦者令提醒他新任未央厩令就是他最近提拔的上官桀。刘彻看着心爱的宝马身形消瘦,顿时龙颜大怒,立即下令召来上官桀。他没有急于发落,而是阴阳怪气反问上官桀:“未央厩令莫非以为朕再也见不到宝马?”

上官桀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刘彻的脚嚎啕大哭,眼泪簌簌而下:“臣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昼夜忧思难安,焉有心情顾及骏马?”

刘彻见他眼泪汪汪,又这般忠诚,深受感动,下令将上官桀迁为侍中,对他更加亲近,上官桀亲自为刘彻奉车,陪同刘彻登上北宫兰台,俯瞰山河,与此同行的还有桑弘羊。

桑弘羊在民间推行的“假民公田”深受刘彻认可,朝廷将空闲的土地租给贫民耕种,既安置了流民,又能增加朝廷赋税,真真是一举多得!

刘彻凭栏远望半晌,抬眸看向桑弘羊,面上更加郑重:“桑卿在底下历练且有些日子,可有哪些收获?”

桑弘羊见天子策问,恭敬道:“臣此番深入民间,详查暗访有几桩心得。其一,自高祖建极以来,王侯宗室及有功之臣裂土分封,国祚至今行将百年,王侯之数锐不能减,况天下苦匈奴久矣,陛下奋全国之力讨伐,凡战功显赫者出则拜将入则封侯,致使王侯与日激增,食邑豁免于税赋,缯米用之不竭,使朝廷征收受限。其二,国之大,治穷甚于治乱,先有豪杰霸凌地方,陛下徙之茂陵;后有商贾匿资囤货,阻断输运,低买高卖,取息过律,使百姓饱受盘剥,朝廷陷于困境。非有重法不足以威信,臣请陛下为民做主,严查商贾巨资。”

“王侯之症,古已有之。”刘彻逐条进行批示,首先就爵位而言,不能一竿子打死,要想讨伐匈奴,军功爵必须要保留,否则谁会愿意卖命,故而第一条没有采纳;至于富商大贾,自高祖以来屡禁不止,必须得制定严格的律令来进行规范,说到刑律没人比张汤更适合去做。“商贾之律既弛,可会同御史大夫酌情变更。”

刘彻突地看着桑弘羊和上官桀,神色略显复杂,两位都是千金难买的俊贤,一个孔武有力,一个有凌云之志,确切说这俩现在就是自己的宝贝疙瘩,要是能许配给卫长公主岂不妙哉?

“陪朕去散散心。”

刘彻动起了歪脑筋,打起他二人的主意,当下便决定要组个局,给卫长公主挑选夫婿,自己也好摆摆老泰山的威风。

君臣一行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鞠园,霍去病和李息准备踢蹴鞠,见天子驾临二人便急忙跑过去见礼。

霍去病举起蹴鞠想丢给刘彻,邀请他参与:“陛下一起来?”

蹴鞠距离刘彻仅仅只有一拳头近,刘彻低头一眼扫到蹴鞠上面的泥巴,脏兮兮的,指定得弄脏自己的新衣服,连忙摆手,拒绝他道:“去去去,离朕远点!别弄脏了朕的衣服。”

霍去病笑道:“那臣先去?”

刘彻指着上官桀和桑弘羊,微笑道:“你们也去!”

“诺。”上官桀与桑弘羊拱手应道。

刘彻转念一想,霍去病这小子蹴鞠技术太高,没得回头把风头全抢了,于是当着霍去病的面,特意加重语气问宦者令:“长公主到了吗?”

宦者令先是一脸懵地看着刘彻,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请长公主?出神片刻忙道:“奴婢这就命人去请。”宦者令正要转身,被刘彻一语阻止:“不,你亲自去。”

霍去病这时也完全听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他自己不参与蹴鞠也就罢了,还偏偏提到长公主,再一瞅上官桀和桑弘羊,这不摆明要给长公主招驸马嘛!

椒房殿内卫皇后与平阳公主叙旧,共话家常,实际上她这次来,专程带了曹襄过来,是想促成儿女联姻之事。

“襄儿常在我耳边念叨,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今儿索性带了他过来。”刘娉喝了口蜜浆,说起话来比蜜还甜,放下漆碗,凤眸微微转向曹襄。

曹襄会到母亲的眼色,忙上前向卫皇后恭敬行礼:“不才甥男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娘娘凤体安康。”

“襄儿不必拘礼,快快免礼。”卫皇后含笑打量着曹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性情温顺,且十分的谦虚恭谨,将爱女许配给他,非常放心,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卫皇后对曹襄忍不住大加赞许:“许久不见襄儿,可是一表人才!”

平阳公主含笑点头,曹襄起身回谢,说话间长御便带着卫长公主入殿。

“母后安好。”卫长公主先行向卫皇后施礼,接着侧身向平阳公主福身,“姑母安好。”

平阳公主看着亭亭玉立的卫长公主笑眼弯弯,连连称好:“姑母这向都很挂念你,今儿得空不妨去姑母府中消遣?”

卫长公主低头没有答话,暗暗去看母亲卫皇后。

刘娉想试探卫长公主的心意,顺便点拨儿子:“襄儿,你不是说很想见一见长公主吗?”

曹襄噌地一下脸红,迅速起身向卫长公主拱了拱手,颤颤然唤道:“缨妹妹。”

卫长公主福了福身,客气地向他回礼:“表兄。”

曹襄默然不语,低首退回刘娉身后,卫长公主敛起裙摆与曹襄对席而坐。

刘娉暗暗瞥了身后的曹襄一眼,心道自家儿子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翘楚,但论家世品貌与卫长公主倒还般配,且卫长公主温顺识礼,与曹襄性情还算投和。

宦者令赶来传话,急道:“陛下请长公主入鞠园。”

卫长公主疑惑不解,但很确定宦者令说的是自己。

卫皇后眉间郁沉,见宦者令亲自来请,想必是有要紧事,便不好耽误,催促着卫长公主:“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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