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官园建有数座暖房,昼夜燃火产生暖气,达到四季如春的效果,暖房内种植春夏菜茹和四季花果,专供皇室享用。
邢夫人提着漆盒来到太官园,请来园监襄助摘取鲜果,足足忙活一个时辰与园监话别,还没出园子便遇见织室官吏,留意到他们神情低落,眼角泪痕未干,看起来像是挨过批评。
能训斥他们的只怕非是刘彻不可。邢夫人心中很快有了答案,留住织室令简单寒暄几句后,临时改变主意去鸳鸾殿充当和事佬。
不过她还没走几步,耳边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哀泣声,邢夫人环顾四周,然附近未见人影。
侍女伸手指向左前方,邢夫人顺着方向看去,冬葵葱韭绿油油一片,显现出盎然春意,两位女子不知为何藏身菜畦洼地。
小神仙失踪多日,刘细君接连失职,不知该如何面对李妍,太官园寻觅无果急得眼泪直掉,蹲在菜畦地里抱膝痛哭。
樊姬俯身帮她拭泪,劝说她道:“小神仙四肢矫健,一时贪玩不见亦在情理之中,李夫人必不会迁怒于你。”
刘细君闻言缓缓抬头看她,两颊滴泪:“真的吗?”
樊姬见她模样可怜一把将她搂住,爱怜地轻拍她的后背,然后红唇翕动,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恰巧被邢夫人抢先一步。
她赶上一出热闹,笑问而来:“哟,这是怎么了?”
樊姬闻得邢夫人之声,忙松开刘细君起身向她福礼,轻易便挤出一个笑容,问道:“夫人怎么在此?”
邢夫人肃立未答,目光绕过她径自投向刘细君,对樊姬视而不见。
刘细君擦了把泪,向邢夫人顿首:“奴婢拜见夫人。”
“快快免礼。”邢夫人虚手相扶,相比樊姬而言,显得格外亲切。
樊姬感受到邢夫人的区别对待,不甘冷落的她当即挽住刘细君的胳膊,侃侃而谈:“夫人有所不知,细君乃鸳鸾殿的婢女,负责给李夫人照看小神仙,无奈小神仙失踪多日,她心里害怕不敢回去,独自在太官园伤心,我一时心疼不过,只好留下来劝她。”
邢夫人下颌微抬,答复樊姬时严如霜剑:“我在问她!”话音刚落,邢夫人冷漠的身影从樊姬眼前掠过。
樊姬深感窘迫,被羞得无地自容,急切地从袖管里掏出帕子捂了捂脸,饶是自己有心攀谈,却无法获得对方青眼。
邢夫人温柔地看着刘细君,莺笑婉啭:“我正想去拜见李夫人,不如你为我引路,我替你做保,如何?”
刘细君泪眼在眼眶打住,将信将疑地看着邢夫人,只见她秀眉轻轻一挑,期盼的神情好似在等待自己答复。
刘细君点了点头,为邢夫人引路。
李妍从披香殿回来,缓缓步下油壁车,一抬眸,便见吴丙在殿门口神色匆匆,两眼望眼欲穿。
“听卢监说,今儿陛下在偏殿内试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织室令、丞、令史并三服官四位大吏狠狠训斥。”吴丙急忙迎李妍入殿,向她言明里头情况。“夫人有所不知,邢夫人才刚来鸳鸾殿,说是要拜访夫人,现下已经到了偏殿,这会子想必正和陛下说着话呢!”
好端端地,他怎么又发脾气了?
李妍拧眉沉思,第一反应是刘彻好端端地,怎么又发脾气了?然后才意识到邢夫人来访,忙抬头讶异地看向吴丙。
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了一处,怎会这么巧?
“去看看。”
李妍加快脚步赶去偏殿,来在殿门口,耳边飘来邢夫人爽朗的笑声。
“妹妹新织三缎褐衣,模样竟出奇一致,妾寻思着未必是给陛下准备的。”邢夫人指着三件寒衣笑看刘彻,一语道破玄机,劝着他把气消掉。
刘彻看着三件褐衣一脸尴尬,便没好意思接她的话。
邢夫人朝外扭头,一眼瞥见李妍,急忙起身离席,快步至李妍跟前,然后搂着她向刘彻走来,逗他道:“我瞧妹妹生的美丽动人,真真我见犹怜,怎么陛下倒忍心同妹妹呕气?”
李妍红着脸,低头不语。
刘彻听得面色泛红,漆眸一闪一缩,心虚地偷眼看李妍,爱意明明发作偏又拉不下脸,只能强忍着一颗又痒又怯的心,就这么苦等煎熬。
邢夫人见刘彻眼里勾丝,心防已然卸了大半,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当下便攥住李妍的手,拍着她的手背惋惜道:“难为妹妹肯为了区区一件衣裳与人低声下气,一片肺腑之心令我自叹不如,怎么陛下还不领情了呢?”
刘彻听罢垂眸汗颜,一声不敢吭。
邢夫人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赶紧地功成身退,主动向刘彻辞别,一转身,想起对刘细君的承诺,来到李妍跟前对她耳语:“还望妹妹看在我的薄面上,切勿追究细君?”
李妍疑虑不解,邢夫人此言何意?神思还未回定,便被邢夫人轻轻往前一推搡,李妍回身去望,只见邢夫人大方出门去,背影渐行渐远。
殿内旁无闲杂,刘彻方才起身走向李妍,将她拥入怀中,强大而浑厚的气场将她团团包裹住。他看她时,眼里噙了一池秋水,波光粼粼:“夫人还在生朕的气嘛?”
李妍脸皮薄雪腮立刻白里透粉,乍一听本有些窃喜,然而蓦地想起他跳脚躁怒的画面,心绪悄然暗转。她缓了缓,伸手勾住他的脖,抬眸看他时柔情似水。
“陛下以后不许凶我。”她同他撒起娇气,柔声嘟囔,“若非铁证如山,亦不许凶旁人,总之不可以胡乱发脾气。”
她撒起娇来像极一只灵气十足的小鹿,而这只小鹿正在刘彻心里面乱窜,刘彻哪里忍得住,连连道好,接着凑近李妍,一口重重亲在她的脸上,柔软的肌肤不仅欺霜赛雪,还有点清甜。
不亲还好,一亲便不可收拾,越亲越想亲,干脆两手捧着李妍的脸蛋,小鸡啄米似的一顿狂亲。李妍伸手抵住他的身体,刘彻这才停了下来。
她低头挽袖拭去颊上厚厚一层口水,很快被刘彻握住细腰,他满眼诚恳,央求道:“听闻夫人织了新衣,何不让朕一睹为快?”
“陛下随我来。”李妍点头应允,挽着他的胳膊朝寝殿方向去,紧接着从衣柜里取出新织的紫袍,铺陈整齐给他看。
锦袍通身以紫色为主,象征着紫气东来,袍面云纹与神灵呼应,仿佛神祇腾云而来,驾雾而去;金线勾勒的符箓,闪耀着神圣的光辉,使百鬼望而生畏;盘旋的金乌仿佛感应到神灵的召唤,扑羽而至。
刘彻耐心地品味手中新衣,悦然心喜:“太一兮吹云上,湘君兮奏紫笙。”
紫袍不仅外表美观,还富含寓意,更难能可贵的李妍亲自为自己准备的,刘彻多少有些兴奋难耐,没等李妍反应过来,他自己把外袍脱了个干净,一点都不带拖泥带水。
李妍震惊了半晌,急忙为他换上新袍,刘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李妍打扮自己,只把头一低,兰麝清香扑面而来,似发香,犹似暖汗生香,这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这味道扣入心弦,他很喜欢,很眷恋,怎么闻都不够,真想闻一辈子。
刘彻看着李妍为自己忙碌更衣的模样,想到她她为自己亲手制衣,用心良苦用情太深,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想起《绿衣》,正如书中描绘的那样: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一针一线为心爱的丈夫缝制衣裳,不想如今也有幸做了回书中人。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他吟诵了一句,忽然意识到《绿衣》讲述的内容其实是妻子已经亡故,而丈夫看着亡妻为他缝制的衣裳十分怀念,这未免太不吉利了,便没有再说下去。
李妍为他换好新衣,退了两步远,只见他一身诸仙乘云绛紫通灵锦袍,仿佛从远古走来,高贵大气的紫色修饰下,衬得他如芝兰玉树贵气十足,再看满身点缀的祥云福瑞,不仅没有违和感,还蕴含着凌空飘渺的意境。
“陛下走两步看看?”李妍十指交叠,看得心花怒放。
刘彻试着迈开步子,行动间纤云缭绕,长身玉立,尽显龙章凤姿。
没想到他穿上这身锦袍效果竟出奇的好,紫衣蕴藏的优雅与他锋芒锐利的王者气质相互糅合,集贵气,英气于一体,衬得他格外的雍容典雅,亦成功俘获李妍芳心,她看得沉迷,简直挪不开眼,两只小脚丫向他蹦了过去,从他身后将他抱住,力道沉静而又刚毅,发育完美的小胸脯抵着他后背,两个身体都开始发热。
刘彻勾了勾唇一转身,对上李妍的星星眼,心尖不由一颤,不知是自己俘虏了她,还是她撞入自己满怀。
李妍与他相望的刹那面如火烤,喉火忽然有些旺,她低头盈盈浅笑,纤纤细指撩动青丝,将一缕青丝挂于耳后,这不经意间的动作被刘彻尽收眼底。
她温柔、娴静,端庄而优雅,似乎一切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自己眼前的丽人。
他嘴角勾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握住她一双柔荑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看着李妍眼里缱绻柔波,美目顷刻间流转进他的心田。
他紧紧抱住李妍,埋首去蹭她秀丽青丝,然后薄唇蜻蜓点水般轻吻她的耳垂,冰冰凉凉的触感,心内却火烧得厉害。
李妍身体软若无骨,而且麻的厉害,恍恍惚惚地问了他一句:“世上安得神仙法?”她的声音有些颤,碎碎绵绵,刘彻听得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到“神仙”二字。
说神仙道神仙,她可不就是吗?
刘彻对着她的耳边轻轻吹气,气息飘渺似微风中夹带的绵绵雨,随即鼻音浓厚:
“好妍儿,你就是瑶池仙——”
情话露骨,绵蜜齁甜。
暧昧的气氛已经浓烈,刘彻主动发起进攻,伸嘴含住她的芳唇,舌如泥鳅滑入她口中,然后轻解系带,剥开罗裙,恣意缠绵。李妍意识朦胧,身体一片酥软几乎支撑不住,刘彻将她抱入红纱帐,共赴九霄云境。
周芒山合上寝殿大门,靠在门上不停地喘息,紧紧捂着心口,面上热辣似火,心直接跳到嗓子眼,少不更事的她平生第一次见到男女之事,画面里的陛下缠在李夫人身上,活脱脱像极了一条蛇。
北风飒飒,暮雨潇潇,旌旗划过枯枝,戎马从林中穿行,惊飞一树寒鸦,十万大军行艰涉远终于班师还朝。春时去,寒时归,如同《采薇》所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东方未白,长安城围观者比肩迭踵,无论宣平门亦或清平门、覆盎门皆人满为患,司马门、直城门大街成千上万的百姓翘首等待胜利之师。刘彻穿上朝服身佩剑,安排最隆重的鼓乐队伍,率领文武百官亲赴郊外,迎接并慰劳全军将士。
彼时晓雾褪散,红日高升,刘彻顺利抵达郊外,向附近百姓挥手致意,忽闻马蹄声渐进,刘彻举目眺望,乌泱泱的队伍行将逼近,刘彻一眼锁定了霍去病的位置,盼了这么久,总算盼到心心念念的冠军侯。
金色的阳光洒在霍去病的脸上,鱼鳞甲闪闪发光,想是红气养人,他这一趟出门夺取胜利,瞧着是褪了些稚气,增添几分君子稳重,刘彻很是欣慰。
霍去病同诸将一道翻身下马向天子见礼,道路两侧及附近百姓齐刷刷跟着跪拜,声音排山倒海好不振奋。
刘彻拂了拂手,命众人平身,上前一步攥住霍去病的手,使其与自己并肩而立,全军将士和百姓齐声祝贺冠军侯,刘彻又令霍去病参乘,带着他一同回到未央宫,与自己同吃同住,数日形影不离。
战事得以胜利,卫青做为统帅功不可没,刘彻下令将卫青三子全部接入宫中,安置在椒房殿,由卫皇后暂时照看,下了朝便直奔椒房殿。
“陛下驾到——”
外头一声巨响,刘彻快步走入殿内,左右顾视一番,绕过三两成群的嫔妃,先左后右依次打量了两个幼婴一眼,随后走上主位,从卫皇后手里接过一个小婴儿抱在怀里。
卫皇后掖了掖绷褯,贴心的向刘彻介绍着三个婴孩,左右两边分别是老大和老二,他手里抱着的则是老幺。
刘彻颠了颠手里的小幺儿,像极了长子刘据刚出生那会儿,抱在手里就像个小肉团子,软乎乎的,闻着还有股奶香,那时候自己春秋二十九喜得麟儿,不分昼夜地抱着他,可谓爱不释手!
“谁家的儿子不宝贵哦!”
刘彻笑眯眯地俯视着襁褓里的老幺忍不住感慨,卫皇后听罢心头一阵涌动,眼眶微红地看着刘彻,这一刻离他很近,却又仿佛很远,依稀能感受到从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