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夫人夸奖。”陈氏起身回谢,招呼儿子来到跟前,笑容浅浅溢出脸庞,“罪妇膝下只这一起念头,故而苟延残喘至今。”
陈氏忽然心尖一阵酸楚,眼泪滚落下来,她低头拭着泪,发丝沾了泪水黏住脖子。
陈氏情绪安定后不忘叮嘱孩子:“愚儿,快给李夫人磕头!”
他乖巧地点点头面朝李妍双膝跪地,两手交叠在地面,以首触击连磕三下响头。
但见她母子二人隆重而来,想是误会深矣,李妍幽幽轻叹却不易察觉。
陈氏一边拭泪一边向李妍请罪:“愚夫为人向来耿直,贱妾也曾多次提点他,切勿议论他人的是非,可他自视清高,常以汲黯、郑当时为榜样,对陛下直言极谏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今时今日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愚夫宫宴那晚出言不慎,让陛下和夫人为难,贱妾知道后惶恐难安,只求能为愚夫赎罪一二,念在他人死灯灭的份上,还望夫人不要介怀!”
她哭的凄怆而又诚恳,为了儿子的将来不惜跪在李妍跟前,苦苦哀求着她能够宽恕。
李妍百口莫辩,只好尽量打消她的顾虑:“当日之事我早已忘记,未曾往心里去。”
陈氏听罢擦了擦泪,哭声逐渐熄灭,她抬头缓缓看向李妍,眼里透着一丝犹豫。
“我本无意伤人,一概情理皆不知。”李妍心中忧郁,干脆把话说明白,她信也好不信也罢。
陈氏顾不得真相如何,只感念李妍饶恕之恩:“夫人宽厚仁慈,上天必定会保佑夫人!”
李妍付之一笑未做他言,念在她承受丧夫之痛,便赐给她孤儿寡母一千钱用作生计。
诛杀颜异后刘彻不但没感到爽利,反而心情沉重如坐针毡,他预感到此番行事操之过急,吃相有点难看,恐怕会引来朝野非议。
大朝日刘彻照例颁布朝议内容,绘声绘色:“朕欲兴利除弊,一则扩充边境,二则革除弊政。盖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朕欲兴洪业,则贤能之臣不可或缺!朕欲效仿尧舜之治,选贤授能……”
欲、欲、欲……欲望可真多!
汲黯越听越恼,忍不住打断他:“贤能方正之士何其多,然其未尽其用辄已杀之!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又怎能效仿尧舜之治呢?”
刘彻正讲得声情并茂,又被汲黯当头一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自己颜面尽失,就差指名道姓为颜异抱不平,刘彻眼里喷火,恨不能将他烧成灰。
张汤见天子脸色僵硬,便试图化解尴尬,上前转移话题:“臣请奏更改刑律,遏止天下奸邪欲念。”
汲黯早就看张汤不顺眼,他阿谀奉承坏事做绝,合该下十八层地狱!
“御史大夫贵为正卿,上不能褒扬先帝伟业,下不能安抚天下民心,杜绝牢狱之灾,两者之间毫无建树,却擅自将高皇帝法令废弃篡改,你这般无耻狂妄早晚会断子绝孙!”汲黯毫不留情地将张汤一顿臭骂。
张汤沉默垂首,心有不甘地瞟了他一眼。刘彻被汲黯当众羞辱,顿感颜面扫地,故铁青着脸奋袖而起,当即罢朝离去。
满朝公卿纷纷捏了把汗,有人指责汲黯有失人臣本分,也有人好心提醒汲黯收敛一点,多少顾忌君王的颜面。
汲黯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朝廷设立三公九卿辅佐君王,难道是想让公卿阿谀逢迎?若公卿大臣明哲保身只顾个人性命,不去纠正君王过失,使君王远离正道,岂非陷君王于不义?倘若为此贻误朝廷大事,岂非得不偿失?”
公卿或默不作声或摇首替他叹息,公孙弘慢条斯理地从汲黯身边走过,既没有同他打招呼,也没有同他搭话,张汤则甩了甩袖朝汲黯冷哼一声。
刘彻气突突地离开承明殿,步下御阶时环顾左右,才将满腹牢骚发泄出来,一路上骂骂咧咧:
“汲黯愚不可及!”
“老匹夫!”
“呆鸡!”
“……”
宦者令低着头不敢接话,任由天子发泄怒火,等他火气消了,才服侍他登上轺车。以他独到的经验来看,这个时候的天子跟瘟神差不多,比猛兽还凶猛百倍千倍,总之谁招惹他谁倒霉!
宦者令心下一琢磨,还是送他去李夫人那里待着比较稳妥,于是嘱咐奉车都尉摆驾鸳鸾殿。
御驾一路疾驰飞速赶往鸳鸾殿,刘彻步下轺车在鸳鸾殿门前伫目微怔,宦者令偷觑天子一眼,发觉他的脾气好像有所收敛,跟着呼出一口气,心情松快许多。
刘彻往殿内寻觅李妍,吴丙领着宫娥四人正在收拾茶浆器皿,见天子登门而入,便主动迎上去招呼他。
“夫人在何处?”刘彻前脚刚进门便张口垂问,脸上残留着怒意。
吴丙略有迟疑地答道:“夫人晌午吃得少,着急接见大农令遗孀,现下正在寝殿歇息。”
刘彻眼皮往上一抬,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么说今天陈氏来过,她来找李妍能有什么好事?
“朕看看去!”说罢他便匆忙转身往寝殿去找李妍。
来在寝殿外,左右侍奉的陈梦、周芒山等人皆一副苦瓜脸,神色悲悯地瞅着他。
刘彻唇角微动,胸腔冉起一股压力,向来都是他给人压迫感,但不知为何,自从下旨处死颜异便浑身焦躁,心里边闷闷的,堵堵的,时常有种压迫感。
娘的,杀了颜异,好像得罪全世界一样!
他收敛了脾气步伐轻慢地走向李妍,只见她独坐床榻凝望着红纱帐冥思苦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刘彻俯身凝望着李妍,看到她美丽的面容布满忧愁,两靥似蹙未蹙,眼里柔波楚楚淌满忧郁。
“夫人见过陈氏?”他温声打断她的思绪,手轻轻掠过她的云髻。
李妍徐徐回身看向他,美目圆睁:“原来陛下知道?”
她暗自揣测,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早就洞悉一切后果。
刘彻听出她言语之间的疑虑,解释道:“朕方才听吴丙提及。”
李妍垂睫暗想,他分明是做贼心虚,敢做不敢认!
刘彻坐在她身旁,伸手欲将她搂在怀里,李妍将身一侧避开他。他扑了个空,拧了拧眉,情绪有些失控,当场质问起李妍:“夫人为何弃朕不顾?”
李妍掩面而泣:“当日宫宴大农令谏言人尽皆知,陛下却将他除之而后快,好教天下人以为妾身乃红颜祸水,可是不想要妾身活命了呀?”
刘彻沉默不语,只原地静默良久,半晌才故技重施:“事出御史大夫,朕不该偏听偏信了去。”
李妍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又毫无诚意遂怒目而视:“若无陛下旨意,御史大夫岂敢残害忠良?说来说去陛下英明神武,又怎会昏了头以子虚乌有之罪论处正卿,必是受了枕边人的挑唆!”
他第一次见李妍生气,她生气起来脸色酡红,粉粉嘟嘟的可爱至极!
她不但生气,还自己给自己按上罪名。
刘彻哈哈大笑,围在李妍身边诚心诚意地给她赔礼致歉:“诛杀颜异是朕操之过急,朕已知错,这厢给夫人赔个不是?”
所谓操之过急倒不如说是将错就错,李妍愈发苦涩,当即眼泪簌簌而下,原来他真的是蓄意为之。
“陛下既知大农令无辜,却明知故犯蓄意将他诛杀,分明陷妾于不义,天下竟有这样无情的夫君!”
面对李妍的指责刘彻顿时青筋暴起,徘徊了两圈仍消不下这口气,李妍背对着他暗自垂泪。
刘彻咋咋呼呼地拂袖走出寝殿,心里气不过暴躁地在门口直跺脚,接着转身朝寝殿内大声嚎吼:“天下妇人莫非如此?”
蛮不讲理!
明明自己都好心好意地给她赔礼道歉,她还揪着不放,什么玩意儿?刘彻离开鸳鸾殿径自回到宣室,此刻暴跳如雷拿着盆罐器皿摔摔打打,弄得到处凌乱不堪,没有下脚的地方。
刘彻前脚踏出鸳鸾殿,小神仙后脚便钻进箱柜,将他的锦袍撕咬得七零八碎,刘细君寻找小神仙,听到激烈的撕扯声响,便朝箱柜走去,打开一看时吓得她大气不敢喘。
小神仙居然将天子的衣袍撕咬得面目全非!摧毁天子的御衣可是杀头之罪,虽然是小神仙所为,但自己照看不周终究难辞其咎。
“啊!”
刘细君大叫一声,吓得六神无主。吴丙闻声进殿勘察,眼前乱糟糟的一片让她不敢相信。细君眼里闪烁着泪光,拽了拽吴丙的衣袖,央求道:“吴宫事这可怎么办呀?”
吴丙踌躇片刻,按住她的肩头安抚道:“你先别急,我去请夫人的示下,看有没有法子补救。”
吴丙先行领着宫娥入殿,将出宫采买事项向李妍如数汇报:金氏绸缎六匹,红钗三枝,束发带及玉佩若干。
李妍玉手轻触新采买的绸缎,缎面光滑绣工精致,纹饰多姿多彩栩栩如生,丝毫不逊色于内廷的绣品。她将目光悉数停留于紫色绸缎,笑容浅露问向众人:“这两匹紫色的缎面我瞧着甚好,你们觉得如何?”
吴丙笑道:“夫人的眼光必是极好的。”
众人点头附和,亦复如是。
吴丙见她心情好转,趁机将小神仙摧毁天子御衣一事禀告,李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定了定神:“随我去瞧瞧。”
刘细君抱着小神仙垂泪哭泣,见李妍来了忙跪在箱柜旁听候发落。
箱柜内的御衣被撕咬得残破不堪,即使送去缝补也无济于事。颜异一事如鲠在喉,李妍心中烦闷,也不想追究,转身摆了摆手交代下去:“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
余者皆呆若木鸡各自盘算起由谁去送,但凡长了脑袋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天子盛怒未平与瘟神无异,谁敢去惹他的晦气。
“夫人交代的事还没完成,我先走一步。”
吴丙迅速溜出去,众人纷纷借故离开,只剩刘细君收拾烂摊子,她将咬碎的御衣整理好,颤巍巍地送去宣室。
刘细君在宣室外徘徊许久,根本不敢面见天子,恰巧遇见常融往宣室方向来,便将案板转托给他,常融外出办事并不知内情,举着案板往宣室里面去,临近门口听到天子的怒骂声:
“吃什么吃!要吃你自个儿吃去!”
常融正暗笑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触了天子的眉头,很快便见食丞领着汤官神情惨淡地退出宣室,常融望着食丞的背影暗暗取笑,然后慢悠悠地走入宣室,器皿简牍遍地都是,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常融苦想着自己才离开了几日,宣室就乱成一锅粥?
王弼一面收拾器皿一面好言相劝:“李夫人一时情急才会冲撞陛下,想必现在已经追悔莫及?”
刘彻一言不发地静坐着,绷着的臭脸缓缓舒展。王弼正眼带笑意忽然瞥见身旁的常融,很快便注意到他手里的案板,密密麻麻的一团残布依稀能够辨别出是天子的御衣。
常融不知事态严重,但看天子的脸色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于是又悄悄看向王弼,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他顺着王弼的目光瞅了一眼案板,残衣破布似曾相识,好像是天子的御衣,他基本上可以断定,自己来得的确不是时候。
“陛……陛……陛……”常融声音颤抖,腿一软立刻扑倒在地,碎衣残布撒了一地。
刘彻目光笔挺地扫视着地面的残衣破布,喘着粗气牙根咬的吱吱响,然后狠狠呲了王弼一眼,这就是他说的“李夫人追悔莫及”?
“不去!朕不去!”
谁去谁是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