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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北方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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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皇后两靥似哀未哀,眉梢悄然带喜:“有劳尹妹妹关心,今年中秋与往年相差无几,也不过辛苦这几日。”

卫皇后坐定,继续陈述佳节事项:“仲望卯正祀祠,辰时百官朝贺,午时诸侯王献酎饮酎,未时金华殿行傩,申时舞四夷之乐,酉时共飨盛宴,戌时一刻祭月。”

左童听了有些诧异,问向众人:“往年并没有听说过舞四夷之乐?”

“左长使记性好,舞四夷之乐乃今岁兴起,我也是初次耳闻,底下传言四夷之乐乃李延年新律。”卫皇后说罢将目光挪向李妍,笑吟吟道,“不知李夫人可知四夷之乐?”

“妾略知一二。”李妍盈盈伫立,玉音婉转:“所谓四夷之乐,旨在四夷,乃以东夷执矛舞,西夷执戟舞,南夷执羽舞,北夷执干舞著称,其以传统武舞为基础,杂取四夷风俗与乐章编成新律。”

左童拊掌赞叹:“令兄果真满腹才华!先有新声十八曲,更作四夷之乐为新律,太乐署只怕望尘莫及!”

李妍福身相谢,眼如秋波:“我代他谢长使美誉。”

左童屈身回礼,与她相视一笑。

长御入殿径直走向卫皇后,对她耳语:“食监奉太官令之命前来拜见,正候在殿外。”

卫皇后眼眸微动,暗暗斜了李妍一眼,若有所思。

“本宫自有安排。”

卫皇后低声嘱咐后便向长御递了个眼色,继续若无其事地与众闲叙。

李妷伨了无兴致,遂起身请辞。

卫皇后笑语盈盈向众人道:“明晚中秋飨宴,太官令会备下珍馐美馔,诸位且说说自己的喜好,本宫这便命人吩咐下去。”

嫔妃面面相觑,抱以狐疑的目光。

邢夫人率先起身,耿直道:“菰米饭入口甘甜,妾身偏爱这口。”

众妃见她打了头阵方才笃信不疑,纷纷沸腾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甚是火热。

“清蒸鲥鱼。”

“酱肘子。”

“……”

左童的“笋脯鸡皮汤”一出,立刻遭遇众人排斥,她们举起手紧捂口鼻,未见其物已闻其臭。

“笋脯实在太臭,长使不如另择佳肴?”

左童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打消自己的念头,她腮帮子鼓成球,乍看之下和周芒山有几分相似,李妍暗暗一笑,转身瞥了一眼周芒山。

众妃皆热火朝天,独独李妍只字未提,卫皇后便堆了笑容殷殷关切起:“李夫人初入内宫,尚不知你的喜好如何?”

李妍目光略微凝滞,想那笋脯又酸又臭,不知道刘彻能否顶得住?

她轻轻一笑,秀气逼人:“妾愿小试笋脯鸡皮汤。”

左童眉开眼笑地向她拱了拱手,仿佛在说“英雄所见略同”。

回到鸳鸾殿时,姚芳草和张真向她辞行,李妍拉着她们的手依依不舍,抱着二人痛哭一场。

“恕我不便归家祭月,望嫂嫂海涵!”

李妍以小妹身份向姚芳草屈身施礼,眼角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姚芳草急忙伸手扶起李妍,握住她的手置于掌心,横眉微蹙,耐心叮嘱:“夫人在宫中务必保重?”

李妍点了点头,三人咽泪装欢。张真与姚芳草登上辎车,才发现辎车堆满缯帛金器,拢共不下百件。

三人依依惜别,李妍目送她们乘车远去,追了几里远,方才止步。她们这一朝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八月十五,天色清明,荑瓠零丁,清风徐来,水波澹澹。

未央宫张灯结彩,鼓乐喧腾,承明殿诸侯云集,朝拜天子;金华殿行傩驱邪,永葆太平;武台歌舞升平,筵席大开。

红纱帐暖,李妍浓睡未醒,等陈梦入帐将她唤醒才知未时已过,遂匆忙起身,陈梦唤来宫娥服侍她沐浴更衣。

她随身披了件纱穀禅衣,轻易勾勒出袅娜身段,步履轻盈回到寝殿,陈梦与宫娥已备妥衣装首饰,众人上前服侍李妍更衣,并梳理发式。李妍看着心仪已久的袿衣,笑意绵绵靥比花娇,生辰当日虽无缘一试,现下倒也派上用场。

宫娥执篦轻拢云髻,仿垂云分髾,博鬓编发盘于发顶,两髻簪上珠串步摇,陈梦侍奉更衣。

华袿长襦缀珠,缎面玄白相间,绣玄鸟祥云纹饰,裙腰勾勒玉兰杜衡,蔽膝仿玄鸟燕尾,以厚缯为缘,系佩兰香缨,前襟后裾,多重燕尾交输,玉带环细腰,末端缀飞髾。

李妍纤妙转身,体态轻盈柔美,珠串轻摇,衣袂飘飘,回眸一笑,娇媚横生。

吴丙入殿禀报,已为她备好车辇,只见她身似荷花俏,脸比芙蓉娇,美得不可方物,忍不住咋舌惊叹:“夫人郎艳独绝,遗世独立,陛下见了,定然欢喜!”

李妍轻扬薄袖,略掩凝羞:“不敢当言。”

说罢移步梳妆台照镜簪珥,手执绵燕支素绘红妆,玉指蘸些红脂,涂在手背和水抹开,待红脂成色均匀,再蘸取少量涂抹于唇瓣和脸颊。

不多时,一个粉面含春,丹唇诱人的丽人便印在镜中。

“玉簪取来给我。”

陈梦闻言取来漆红锦匣,搁置台前。

李妍念念不忘邢夫人秀眉微扬那一幕,便在画眉时刻意在眉尾处浅浅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接着开始晕染眼尾,深入浅出精细描绘,使眉尾与眼尾平行倾斜。

她画眉时小心翼翼,周围人似乎也跟着屏气凝神,周遭一片清冷,没有丝毫杂音。

她手拈玉簪愣上良久,思绪飘回从前,那时刚来长安,还没有见过天子,不曾想因缘际会与他相遇相识,再到相爱相伴。

那些春心荡漾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从脑海中一一闪过,就像春闺里的一场绮梦,明明那么匪夷所思,却又那般记忆深刻。

刘彻倾注的每一份温柔,每一次相拥相吻,都真真切切地印在脑海中,偶尔一想起,还会忍不住面红耳热。

她手执玉簪欲入云髻,倏尔被人夺走,他一手抚髻,一手簪玉,动作一气呵成。

屋内氤氲着他的呼吸,和他身上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她知道,定是他来了。

李妍轻盈回身,粉面含春地望着刘彻,他眉毛英挺,又翠又浓;身穿冕服,伟岸而挺立;手抚长剑,威武而庄重。

她轻抚髻中玉簪,眼波潋滟地凝望着他,声如涓流:“好看吗?”

刘彻俯身相望,目光坚定而又细腻地在她身上绕了绕,眼前人簪珥华袿,颦比西子,两颊如三春之桃,粉嫩饱满甚是诱人。

一双含情目,两处含羞靥,只为他一人拥有。

刘彻吸了一鼻她身上的兰麝清香,顿时肝火旺盛,血液沸腾:“朕的妍儿绝世无双。”

他情难自已地捧起李妍如花似玉的脸,俯身亲吻她的香靥,然后贴住她的唇瓣,伸出舌头撬开她的贝齿,在她的口腔内肆意游荡,李妍两手紧紧攥住他宽大的衣袖,继而环住他的腰,与他缠绵热吻。

二人如胶似漆,远远望去如春藤绿蔓纵横交错。直到宦者令催促,方才起身赴宴。

武台内文武云集,坐无虚席;宫妃拖朱曳紫,光彩熠熠。刘彻一手抚剑,一手揽着李妍的袅袅腰肢,从百官席间经过,却没能绕过文臣的目光,李妍感受到无数异样眼光,心中惴惴不安。

大农令颜异见天子欲携嬖妾同席,以为不妥,遂起身谏阻:“陛下容禀,臣记得《易》中有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陛下受万民敬仰,理应为天下表率,明尊卑以别上下,实为乾坤之道也。嬖妾荧惑乱主,渐骄异之心,陛下岂不以戚夫人逆吕后为鉴?”

李妍一听戚夫人立刻毛骨悚然,脑海中浮现出戚夫人悲惨的千层画面。

剃发拔舌,灌药失聪,再砍断手足,最后扔进茅厕……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谁使告女?

戚夫人所作《舂歌》鬼使神差般萦绕在她耳畔,李妍汗毛直立,身躯原地僵住,背上直冒冷汗。

实在太可怕了!

因着白鹿皮币一事,刘彻对颜异心存芥蒂,根本没有正眼去看他,反而将李妍揽得更紧,力量很是强大,她重心不稳趔趄几步。

他越是不避讳,她越觉得害怕,甚至不敢去看卫皇后一眼。

李妍心口被巨石堵住,当即停住脚步,松开了他的手,冲他为难摇首。

刘彻眼眸低垂像霜打的茄子,从未如此失落过,直接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极了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她看到刘彻失落委屈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很想伸手去抱抱他,但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显然不允许她这么做。

平阳公主目光敏锐,见此情景急忙起身打圆场,笑语相劝:“久未与夫人相见,甚是想念,不知夫人能否赏脸,与我同席一叙?”

李妍顺水推舟地点头应允,与平阳公主同席而坐。

刘彻孤身入席,大步迈向主位似一阵劲风刮过,王公大臣与后宫嫔妃皆叩首朝贺,刘彻心中负气,动作迅速地取下腰间佩剑,朝食几上重重一扔,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玉几划出一道裂痕,公卿大臣及后宫嫔妃无不吓得心惊肉跳。

张汤窥视龙颜后捻着山羊胡,意味深长地瞅着一旁擦冷汗的颜异。

淮南王刘安赐节恩准免朝后由其女刘陵代为赴宴,刘陵久居长安只为刺探朝廷秘辛,私下里与不少王公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刘陵为赴今日宴,特意浓妆艳抹,打扮得风情万种,当她亲眼目睹刘彻拥佳人赴宴,从她席间面无表情地经过时立马飞醋横生,刘彻居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刘陵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不相信自己在他眼里会没有一星半点的好感?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眼打量起李妍,美则美矣风情不足,也不知怎地这么多年过去,刘彻眼睛怎么就越长越歪?

刘陵越想越气,越气越恼,便开始酸言酸语:“当日兴乐坊一别,不想还能有幸见到李夫人,不知李夫人如今可还记得我?”

李妍心知她分明笑里藏刀讽刺自己的出身,但满朝文武皆在,不好叫人看笑话,故而放低姿态,以退为进:“承蒙翁主惦念,妾身怎敢相忘?”

“李夫人如今是贵人,难得还记得我这样的俗人。”刘陵声音又娇又软,笑时娥眉轻微一挑,尽显妩媚妖娆,“素闻李夫人才貌出众,能歌善舞,只可惜无缘一见,真叫人遗憾!”

刘彻有气正愁没地方撒,偏刘陵硬往枪口上撞,似她这般轻浮女子竟也有脸面折辱李妍,如何能忍?

“妇有长舌﹐维厉之阶!论托生的本领,夫人远不及陵翁主,但她贵在自珍自爱,从不做任何自轻自贱之事!”刘彻语气更重,冷言冷语地将刘陵贬损一通,然后身子略微一动,目若鹰视地盯着张次公,声线厚重,“岸头侯以为然否?”

张次公心咯噔一下,立刻起身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不假思索地连连应道:“是是是,陛下所言极是!”

刘陵被当众羞辱,气的不敢吱声,脸胀得红紫,张次公面露难色,不敢多看刘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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