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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北方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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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袭来,榆影婆娑,残枝枯叶零落一地,宫娥提灯开路,穿藤绕蔓,似萤火拈花。

常氏快步向前将樊姬拦住,娟美的面容被夜色遮掩一时喜忧难辨,只听她幽怨地惋惜道:“樊姐姐啊,妹妹可真是为你不值当!想你为了公主前程,不惜豪掷千金,却落不着半点好。”

樊姬面如纸白,步伐不由自主地沉缓下来。常氏用意不纯不假,她为博名分摇尾乞怜也是真。可恨的是,天子从未正眼瞧过自己,却将八竿子打不着的邢夫人迁为娙娥,地位扶摇直上仅次于尹婕妤。

鲁氏提着裙裾追上前来,碰巧听完常氏一番话,脸一变跟着哀伤起来:“我与常姐姐孑然一身此生无名无份也就罢了,可樊姐姐膝下有夷安公主,总不好让她小小年纪跟着受委屈。”

鲁氏泪儿一淌,瞬间点燃樊姬蛰伏的心事,她何尝不恨天子无情,也未尝不怨宫妃冷漠,一个赛一个的冷血凉薄,背地里冷嘲热讽,自以为高人一等。这些年上至中宫,下至夜者、无涓,她无不尽心侍奉,讨她们欢笑,可她们根本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

什么中宫!

什么李夫人!

她们都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都不过是区区讴者,一介倡人而已!

樊姬胸膛烈火焚烧,炽热的火焰仿佛点燃双眸,她两手攥成拳,抬首仰望长空,乌云蔽月,风雨将至。

此情此景她内心徘徊着一句话:这世道正好,何妨与君共沉沦?

“樊姐姐?”常氏低声唤她。

樊姬侧身看向常氏,她身材高挑,姿色过人,风情不下尹婕妤。可惜常氏纵有万般风情终不得圣心,她应该很失望、而且很不甘心吧?

既然心存不满,倒不如红尘结伴共计沉沦!

“樊……樊姐姐?”

鲁氏看着樊姬瞳孔里的凉薄,心悸得不敢大声喘息,只声线颤抖地呼喊出一句,露出无辜的小眼神。

樊姬嘴角勾着一丝诡异,低声笑道:“多谢二位妹妹关心,天色已晚也该回去歇着,恕不相陪。”

鲁氏寸步难移,目视樊姬背影消失于苍茫夜色,方才颤巍巍地拽起常氏裙角,哆嗦道:“樊姐姐……她……她……会不会?”

常氏咂了咂嘴冷“哼”一声,露出得意的笑容。

连绵的秋雨不期而至,半夜里响过几声闷雷,一夜潇潇雨,惊扰梦中人,天将破晓时,风雨才算止住。

卫皇后起床盥洗后往刘据寝殿中去,轻轻卷起他的袖管,细胳膊尚且留有两道细细的伤痕,她眉头紧皱,忧心如焚。

“殿下吉人天相,娘娘不必担心。”长御好言相劝,宽慰她的慈母之心。

卫皇后眉头松开,温声将刘据唤醒。

刘据揉了揉眼,坐在床头耷拉起两条小腿,长御服侍他穿衣,瞥见他枕下藏着一枚拇指长的骨笛,便迅速取出递给卫皇后。

卫皇后细目端详着骨笛,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少不得问清骨笛来历,当下便盘问起刘据:“据儿,此物从何而来?”

刘据据实告知,骨笛乃李妍相赠,提及李妍,刘据立刻两眼冒光,不吝称赞:“姨母可厉害了,她会吹笙,还会抚琴!”

卫皇后目光低垂,盯着手里的骨笛静默良久。自从刘据从上林苑归来,身上落下伤痕,她无时无刻不在焦心懊悔,加上傅母被黜更令她耿耿于怀。

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处心积虑不得而知。

事到如今,她对刘彻的恩爱已然看淡,只想守护好孩子,陪伴他们平安长大,因此不管是谁,倘若敢将主意打在儿女身上,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长御见她心神恍惚,便两手按住刘据的肩膀,点拨他道:“说起姨母,除了卫家的两位,当属合欢殿的邢姨母最疼殿下。昨夜陛下口谕封她为娙娥,往后殿下若是遇见她,可千万要记得向她道喜?”

卫皇后闻言缓过神来,微笑地看着刘据,心中惆怅化作云烟。

然而刘据并不承长御意,直接掰开她的手,轻声嘟囔:“据儿不喜欢邢姨母。”

卫皇后急忙捂了捂他的嘴,叮咛道:“你这孩子可不许胡言乱语!”

然后挨着刘据坐在他身旁,刘据上半身纵起,伸手就要从她手里夺回骨笛,他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卫皇后并没有还给他的打算。

刘据负气地弹动两条细腿,卫皇后点了点他的额头,佯怒道:“靡靡之音只会腐蚀心智,读书务实才是根本。”

话虽如此,可父皇明明也很喜欢靡靡之音。

刘据小嘴翘得高,嘴上没有争辩,心里依旧不服气。

未几,日出清明,栏杆微湿,满阶苔痕积攒水珠,变成一处浅水洼地,这一夜风雨杂乱,草木摇落,黄花堆积如山。

椒房殿外候着乌泱泱一群嫔妃,她们鲜衣艳履,珠光溢彩,远而望之仿佛春华满园。

李妍步下车辇,正见左童向邢夫人道喜,旋即目光一眺,轻易便注意起邢夫人今日的衣装,朱红曲裾衬得她明艳动人。

“想是一夜不见夫人,我竟不知哪路仙家到访?”李妍举步迈向邢夫人,一边赞美一边打趣着她。

邢夫人立刻红了脸,羞涩道:“妹妹快别这样取笑我!”

李妍花眸洒向她身上的朱红曲裾,以朱红菱纹罗为面料,素绢为缘,绣有朱鹳蕙草纹饰,生动精巧。

她对脂粉裙裳一向颇有心得,内廷衣冠注重端方,以示皇家庄重威严,故而风格单调,缺乏彰彩,因道:“夫人这身锦绣针法细腻,我瞧着不像是内廷的做工?”

众妃闻声投以奇异的目光看向邢夫人,她一身朱红宛如盛放的朱槿。

邢夫人点头笑称:“妹妹真是好眼力,只是我这一身原本也不值几个钱,不过是闲来无事,想着做几身衣裳,尝试一些新鲜样式,便差人四处去打听,听闻长安城中有个金缝人深受贵眷青睐。他家姓金,远近唤作金缝人,据说金氏三代缝人,曾以缝补起家,后来专致妇人成衣,我命人采买了两缎缝制衣裳,幸而还能出门见人,倒也没冤枉我一番苦心。”

左童摸了摸她的衣袖,手感光滑,如泥鳅从掌心溜走:“色泽光亮,手感也好!”

邢夫人抬手轻抚云髻,脸上笑涡荡漾,蛾眉轻轻张扬,眼尾细腻,颦颦一笑犹如风动烟柳,蕴含动静之美,烟眉连娟与纤细眼尾构成一道平行线,颇具妩媚风格。

然则眉眼稍显狭长,妩媚有余而天真不足。

李妍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美妙瞬间,暗道邢夫人眉眼生得风流灵巧。

忽而一缕冷风袭来,轻轻吹动她的发梢,然后灌进她的身体,李妍猛地吸进一口冷气,身子略微冷颤,顷刻想起大哥李广利,他随军在外正缺捣寒衣。

李妍趋行几步握住邢夫人的手,又丹唇轻启,笑道:“寒来暑往,正需备些寒衣,可巧夫人解我燃眉之急!”

邢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爽快地将金缝人铺址信息一概告知。宫妃见李妍稀罕金氏衣裳,也跟着心痒躁动。

卫皇后用过早膳便赶来前殿宣见嫔妃,众人登门而入向她行礼问安,左右两列依次入席。

尹婕妤与邢夫人一左一右张设首席,毗邻主位;李妍与李妷伨左右对席,分别挨着尹婕妤与邢夫人落座,余者序之。

卫皇后笑眼弯弯,率先向邢夫人道喜:“邢妹妹柔嘉表度,荣封娙娥,本宫可要恭喜妹妹了!”

邢夫人起身拜谢,谦虚道:“妾身不才,托皇后娘娘鸿福,才有今日造化。”

卫皇后欣然一笑,挥手示意她落座。

李妷伨讪讪失笑,忍不住揶揄几句:“邢夫人时刻不忘皇后娘娘恩德,真可谓忠心不二,叫人感动肺腑!”

许夫人闻言“噗嗤”笑出声,李八子岂非含沙射影辱骂邢夫人乃中宫走狗?

众人目光整齐地看向许夫人,她忽地一阵胆寒,急切切伸手捂嘴,暗暗扫了卫皇后一眼,只见她笑容还未褪尽,脸上却布满隐忍。

李妷伨夹枪带棒出言伤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李妍大约猜出她的心结,因她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所以对谁都咄咄逼人。

左童一连翻她好几个白眼,看见她就想放狗咬死她,更让她郁闷的是,像李妷伨这么贱的女人,居然还能生出儿子?

老天真是不长眼!

她心里骂骂咧咧自然不过瘾,焉能放弃损她的机会:“目中无人之辈也配谈忠心二字,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妷伨不屑去同她拌嘴,只意犹未尽地盯着卫皇后。

卫皇后心中早已掀起波涛,面上却依旧挂着平静的笑容,看不出任何波澜,她徐徐看向邢夫人,温声安慰她道:“邢妹妹通情达理,秀外慧中,所以陛下才会看重妹妹。”

李妷伨笑得更加轻狂。

通情达理?

秀外慧中?

什么时候这样的妙词也能形容马屁精?

李妷伨一通哂笑,眼波流向众人:“皇后娘娘说得是,若论通情达理和秀外慧中,宫中姐妹无人能出娙娥之右。”

嫔妃中厌恶邢夫人溜须拍马者比比皆是,立谈之间人声喧嚣,一片哗然。

李妍捧起漆碗喝了两口蔗浆,倾耳聆听旁人口中的闲言碎语。

“我听说当年邢夫人入宫和樊姬一样无名无份,后来投靠皇后娘娘,才有机会被陛下宠幸成为夫人。”

“难怪这些年不管好事坏事,她都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针对邢夫人的谣言如雪花一般满天飞舞,她面容愁苦地低头不语,很快眼眶便被泪水湿润。

卫皇后面色凝重,怒视着李妷伨,拍案而起:“邢妹妹晋封乃是喜事,八子何苦为难她呢?”

殿内飘荡着卫皇后铮铮斥声,嫔妃见她勃然大怒,立刻收敛神色,屏住呼吸。

李妷伨毫不掩饰地笑道:“娘娘此言差矣,我何曾为难邢夫人?即便有这个心,也没那样的胆色!”

她惺惺作态地给邢夫人赔不是,话里话外却没吃一点亏。

卫皇后见她这般肆无忌惮不由怒火中烧再也无法平静,不惜当着众人面和李妷伨撕破脸皮,索性把话说透:“椒房殿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肆?你若心中不服本宫,今后大可不必再来椒房殿!”

卫皇后昂首挺立,眼中布满严厉,一改往日和善的面孔。

她话说的很重,也说得很明白。

这些年她对李妷伨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是心存幻想有朝一日会彼此释怀,但她忽略了,宿怨终归是宿怨。

卫皇后盛怒既出乎李妷伨的意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李妷伨嘴里没有说什么,面上却已经挂不住,眼前好似蒙了层雾气,心也拧成一团。

她看着卫皇后模糊的背影,很想质问她一句,但终究还是有所顾忌,迫不得已把话咽回肚里。

李妍悲悯地望着李妷伨,她看起来张牙舞爪,实际上外强中干,脆弱得一阵风便可以将她吹散。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待卫皇后转过身来消了气,尹婕妤递上清丽的笑容,淡然说道:“佳节在即,皇后娘娘夙兴夜寐,可要保重凤体,若有用上妾身的地方,娘娘只管开口,妾必定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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