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赵伯璋就领着人去工厂。
他找来的几个师傅有技术也有经验,一个能当三个用。为首的师傅就是张老针,接过生产任务清单看了一眼,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既然要的是帽子、鞋袜、雨衣、背包这种小物件,当然不难做。”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但老夫没猜错的话,这些生产出来是要送去前线吧?”
他带过几十个徒弟,几十年里给邻里乡亲做过大大小小无数件衣裳。添了丁口的人家从他这儿做襁褓,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从他这儿做嫁衣喜被,爱俏的小姐做大衣旗袍,没钱的学生攒攒布料也能凑一身体面衣裳。
现在做出来供给鬼子,让人心里不痛快。
他不该自砸招牌。
但赵伯璋找上门来,先说皇军征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和日本人对着干没有好下场,又说您不缺吃喝,难道那些徒弟们也都能又说这次的日本人不一样,不爱打打杀杀,进去做工的人,工钱不会差。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这些年来,前清的辫子军,北洋政府的北洋军,国民政府的缙绥军,遍地的土匪。张老针见过许那么多拿着枪的鬼,吕城沦陷之后,头一次见识到拿着枪的纯畜生。
这畜生里还能有好人不成?
赵伯璋“哎呦”一声,脑门上开始冒冷汗,他忍不住伸手拽了他一把,“您老带徒弟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啥?”
谁知这小老头看着枯瘦,却很有一把子力气,赵伯璋拽他,他却纹丝不动:“不是工钱的事儿。”
“不是工钱的事儿还能是啥,你那些徒弟不要穿衣吃饭?办厂子的人大有来头,是池田阁下的客人,你想想,要是能在他的厂子里做工,以后还怕被日本兵欺负吗?”
张老针眼一瞪:“狗汉奸,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原意当日本人的狗?”
“张老针我告诉你,你别不识抬举!”
正拉扯间,贺正南也从仓库里出来了。他打量了一遍,来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但看上去都是干净利落,可能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厂子,所以态度都比较微妙。
但最扎眼的还是站在赵伯璋对面的那个老者。
很难想象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能有这么挺直的身板和精光四射的眼神。
想必他就是赵伯璋说张老针,吕城里做裁缝的头一把好手。
贺正南从赵伯璋那里听说过这位张师傅,手艺好脾气倔,重情重义,为了伙计的生计敢和东家叫板的人物。
原本是裁缝铺子,后来东家从上海买来了机器,要开纺织厂,招年轻伙计,就要把之前的伙计全都赶走。
张师傅就和东家打了赌,要和那机器比做工,倘若赢了,东家不得赶走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他带着徒弟熬了三天做出来的棉毯,那针脚做工,比机器做出来的更细密匀称,愣是把之前的东家看得心服口服,从那以后就就准了张师傅带着他的人利用纺织厂的废棉来制作被套、棉毯。
这样的人,贺正南很佩服。
张老针看到赵伯璋满脸堆笑,一回头看见个年轻后生,操着一口河北、北平的口音,笑吟吟地要和他握手:“您是张师傅?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他看向那个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你做得了主?鬼子都还没发话。”
岂料年轻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我就是鹤田正男。”
张老针打量他半天,冷笑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就算是对着日本人,他也敢争上一争。
但巧的是贺正南是真的做过调查的。
一则是给他整天拿着报纸找了个好的借口 ,二则确实想搞清楚这个年代纺织工人的生活情况。只有先了解了,才能想办法改善。
和之前的火柴盒作坊不一样,作坊规模小,只要能给做工的妇孺一口饭吃就能让他们熬过冬天,但被服厂不一样,也许关系到一家老小的温饱。
贺正南不仅想让厂子成为给根据地提供物资的工具,也想尽可能地,至少让他手底下的工人能养家糊口。
贺正南说了三件事。
一是工钱。
“普通工人一个月最少三角五分,带教的师傅,一天五角。”
普通工人能拿三角五分?这句话一出,张老针心里直犯嘀咕,要知道别的厂子里男工才能拿到这个钱,而被服厂大多是女工。
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怕不是有诈。
他立刻追问:“怎么结钱?”
贺正南知道他的顾虑,便解释道:“愿意月底结钱就月底结,不愿意月底拿钱的,做一天给一天工钱,不拖欠。”
张老针试图从这年轻的日本人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对方神色一片很坦然。
由不得他不信。
二是食宿。被服厂不提供三餐,但提供粮食,定量每月最低的五十斤,最高可达八十斤。除定量口粮外,每人每月还能领取半斤食油和1斤食盐。
要是超额完成这个月的生产计划,每人还能额外发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吕城这边不咋种麦子,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鬼子占了城之后,白面更是昂贵。
这十斤白面如果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去黑市上卖,也是不小的一笔收入。
这绝对是大手笔。
张老针的脸色愈发缓和。
三是工时。
寻常的工厂每日工作时间自早6点至晚6点,夜班与之交替对应,工人的用餐时间即为每日休息时间, 每日正午即为工人吃饭时间, 基本为半个小时, 饭后马上回归工作。大部分工人用餐不出厂屋。
但被服厂一般不用夜班,贺正南规定的中午用餐时间是一个小时,而且每个工人每周有一个工作日可以只工作半天,吃过午饭就回家。
张老针有点坐不住了,他琢磨半晌,压低声音问赵伯璋:“这鬼子以前是干啥的,他是不是不会算账?”
他说的吕城这边的方言,以为那年轻人听不懂,谁知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对方接话道:“我会算账。”
赵伯璋心虚地赔着笑,把张老针拽到一边去:“鹤田桑毕业于东京的名校,现在是池田中佐的翻译。他听得懂咱们的方言。”
难怪他举手投足皆是书生气,原来是个读书人。张老针心里一松,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你听得懂正好。我想问你,你开这么好的条件,到底是为了啥?”
贺正南答得滴水不漏。
“开出较高的薪水,是由于大日本帝国对生产标准要求很严格,工人上岗前必须经过培训,日常工作也必须遵守我制定的规则。”
“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减少粗制滥造的情况的发生。皇军的威仪不容有失。”
张老针哼了一声:“俺们中国人,做起活来不会比你们日本人差。”
他又问:“你的厂子只能生产军需?”
“完成这批订单之后,可以生产民用。但前提是要把这批军需做完。”
赵伯璋眼看着有戏,连忙跟着解释:“各位师傅,这是皇军指派的订单,没有这个单子,厂子也开不起来。”
张老针后面站着个年轻些的姓郑的师傅,听到这话立刻开口道:“这活儿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