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你咋回事?”身后一个女师傅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
王师傅头也不回,闷声道:“他们给的条件好,那俺不能守着手艺,却让一家老小饿肚子。”
张老针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我得四处转转。”
“请随意。”
厂子很是宽敞气派,只是如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华北军管理第四十九工场”的牌子,扎得人眼疼。
厂房上挂着日军的军旗和太阳旗,红白相间的布幔垂下来,像一道道血痕。
张老针胸腔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不愿再看般地加快了脚步。
厂房和仓库都被打扫过,干净整齐,他一一查看过,在一处瓦房停住了脚步。
贺正南看了眼牌子,解释道:“这是上一任厂长的办公室,被我用来存放纺织厂旧物。”
“这儿我比你熟。”张老针冷哼一声直接推门进去。
贺正南没跟过去打扰,过了片刻后,张老针又出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迎着阳光,把贺正南仔细打量了一遍。
贺正南正云里雾里,却听到他说:“我们干了。”
……
有了张老针的名声作保,第二天中午,来报名的人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工厂大门。
“陈小妹,二十二岁,会女红。”
“胡凤英,二十岁,识字。”
“赵玉华,二十四岁,原锦绣纺织厂工人。”
张老针徒弟郑盛低着头不停地记录。
他原本是裁缝铺里的接应人,现在收到了新的任务,那就是潜伏进这家被服厂,与工人打成一片,配合策应同样潜伏进来的同志,组成暗线生产队,偷天换日地将这个日本人的被服厂发展成根据地的布料庄。
但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鹤田正男面前瞒天过海,骗过这个日本人?
他正琢磨着,看到张老针走了过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来。
张老针问道:“你好端端地守着裁缝铺子,来趟这浑水干啥?”
“我不放心师父您,再说了,咱们人多,气势也大,互相还有个照应。”郑盛笑了笑,“那天师傅看出啥来了?”
张老针背着手走了几步,不回答,只叮嘱道:“这是个可以安心做事的地方。”
他从那间办公室里看到了架子上放着锦绣纺织厂的牌子。
那牌子是被认真擦拭过,又小心用红布包裹起来的。
他有点灯熬夜做活也废不了的一双鹰眼,自诩看人极准。
一个人对着人可以伪装,但如果对着本可以踩在脚下的死物也十分爱惜,那八成不是一个坏人。
第二天下午,七十个通过初筛的工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大门的厂房之间的空地。
张老针的大徒弟张有余正给他们训话,大意是接下来要好好干,先学裁剪方法后学车缝方法,上午教学、下午实操相结合。十四天的学习里,有八天晚上要学织帽子、袜子、雨伞、背包,外加比较简单的刺绣绘图、线绣,最后进行考核,确定薪资等次。
他说完,就有个矮瘦的汉子笑起来:“俺好像听明白了,就是干得越好,给的工钱越多是不?”
张有余摆了摆手,把这些年纪各异的男男女女带进了原本的厂房改成的教室。
玻璃擦得透亮,几十台桌子一尘不染,缝纫机和汽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角落里摆放着各类土布和洋布。
张有余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供他们培训,别怕坏,大胆地用,大胆地练,话没说完,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那么好的布,拿来练手,真是败家!”
“俺缝得好,不用练也能成,别白瞎了这些不!”
张有余敲了敲黑板:“日本人要求严,大家靠自己平时的习惯做活,尺寸样式不一,肯定是不成。”
缝纫机这可是昂贵的物件儿,陈阿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锃亮的缝纫机。
“真给俺们用?”
她根本听不进去张有余在说啥,满脑子都是要是裁坏了布咋办,要是缝歪了咋办,要是把这玩意儿弄坏了咋办……
直到旁边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和针头线脑打了一辈子交道,到头来还能怕了这缝纫机不成?”
“俺怕俺学不会还叫人笑话!”
陈阿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
刚才和她说话的是个颇有文气的姑娘,对着她笑道:“只要肯学,哪儿能学不会呢,再说了,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到哪里都能有口饭吃。”
陈阿妹
“其实,俺还是有点不放心。”陈阿妹小声说道,“这是日本人的厂子……”
然后她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
“你要是害怕,就挨着我坐。只要咱们一直在一块儿,团结起来,日本人就不敢对咱们怎么样。”
“行!俺跟着你!咱们一起!”不知怎的,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陈阿妹莫名安心起来,“你叫啥?”
“我叫文珺。”
……
培训的事步入正轨,贺正南难得放松,打算睡个好觉。
可惜好梦正酣,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笃笃笃。”
半夜搜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贺正南身上的文件都已经送了出去,所以不甚在意,打了个哈欠,披好衣服之后才慢腾腾地去开门。
但这一次不一样,敲门的是近藤。
近藤军装整齐,靴子锃亮,腰上挂着望远镜和军刀。
贺正南心一沉,顺着走廊的窗户往下看,发现鬼子在集结列队。
无声而可怖,像是一条暗夜中蜿蜒扭动的黑色巨蟒。
“并非有意打扰阁下清梦。”近藤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态,笑着微微后退了半步,“我部接到急命,针对十日前铁路沿线敌军之袭击展开反击,务必清除沿线据点之可疑分子。”
“鹤田君,十分钟后,请你随池田阁下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