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带人闯进被服厂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可疑之处。
被服厂没有了棉花棉布,根本开不了工,订购的皮箱成堆地摆放在院子里,偌大的厂子只有零星两三个老叟拿着扫把闲逛,不知是在打扫还是在巡逻。
贺正南从桌上翻了一份文件,没好气地递了过去,“这是清单,到时候铃木君可以核对是否属实。”
铃木彦拿过来查看,文件上清楚地记着数量、价格、定金、取货时间和方式。
和被服厂里实际存放的货物分毫不差。
他把那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心底涌起一阵阵快意。
虽说不是鹤田正男的错,但军服是要如期交付的,不知这位大少爷,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看到鹤田正男倒霉,他还是挺高兴的。
贺正南深谙不能在疯狗面前太得意的道理,于是配合地做出一副忧愁烦躁的样子:“铃木桑,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去筹备工厂的事情了,这是在真是太令人苦恼了。
贺正南第二天就派人在城里贴出去了招工的告示。
“……拟聘请男女职工五十位,二十岁至五十岁为宜,须有相当经验。待遇从优,供给口粮。薪水每月10-15大洋不等,熟手更为优遇。额外完成业绩另给奖励。报名从速。”
“……须进行为期十五日培训,据考核成绩定薪水。培训期间每日发放1块大洋用于食宿。”
有爱看热闹的老百姓,当即就围着那告示指指点点起来。
这个说早就听说锦绣纺织厂被日本人收购了,日本人招咱们过去,怕不是要骗过去杀头;那个说可真是稀罕,要说这纺布织布谁不会,为啥还要搞那啥,培训?
以往纺织厂的女工,听说了消息兴冲冲去报名,却看到原本的锦绣纺织厂里已经悬挂了膏药旗,顿时不敢往前凑。
“小心没赚几个子儿,还把自己赔进去!”
拿到报纸的有心动的,正要出去报名,却被家里人拦住:“你不许去!”
女孩一跺脚:“一天三角钱!我做上半年,咱家欠钱庄的钱就能结清了。”
“那也不行,日本人的厂子你去了干啥?”
于是早上贴出去,下午只招来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妇女,常年在家里做缝补浆洗的活计。愿意来没别的原因,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为了那一块大洋,冒险也要试一试。
要知道,如今这年头,一块大洋够买二十斤鸡蛋了。
贺正南实在费解,这已经是他在不引起池田茂怀疑的前提下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冷清。
他站在公署里苦恼地翻着报名名单,一抬头看到旁边的陈援道和赵伯璋满脸欲言又止。
“赵桑有话请讲。”
赵伯璋委婉地说道:“上个月,皇军用工厂招工的名义招了好几百青壮,结果连夜押上火车送走了,听说是送到日本国内当劳工去了。”
“赵会长,你说话真是拐弯抹角不痛快,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日本人自己干的事,敢做不敢认吗?”
李初宜斜了他一眼,一句一句连珠炮似的砸过来,“那些青壮送去日本,虽说是离家万里、缺衣少食,但运气好的话,也能靠本事活下来。可被服厂主要招的是女工,女的被骗去什么下场,自己去街上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贺正南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掠过伪公署对面的那堵墙,一整个冬天的雪填不满密密麻麻的弹孔,也洗不掉已经乌黑的血迹。
赵伯璋眯着眼睛瞟了一眼贺正南的表情,斥骂一句:“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跟鹤田先生说话呢,还不快向鹤田先生道歉!”
语气虽然凶,话里的回护之意却明显。
贺正南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倒也没说错。”
赵伯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脸上没表露分毫。他连声称是,又给贺正南出主意:“不如小人放把消息放出去,我的家眷以后也会到厂子里做事,这样老百姓总能放心了吧。”
好大的汉奸,好强的自信!贺正南疑惑道:“阁下的名声有比我的好到哪儿去吗?”
赵伯璋脸色瞬间涨红,讪讪地笑了笑:“鹤田先生说笑了。”
贺正南想了想,吩咐道:“你尽量找到之前纺织厂的工人,还有裁缝铺的伙计,愿意来的,工钱可以按中等标准开。”
赵伯璋先是连连点头:“是、是。”
然后语气一转:“其实小人之前就想到这一点,也一直在为此奔波。这城里的工人和伙计,都推崇一个叫张老针的老师傅,要是能说动他和他那些个徒弟过来,不只培训班的问题解决了,招工也不是难题。”
“那么,劳烦你去请。”
赵伯璋面露难色:“鹤田先生有所不知,这张老针脾气倔得很,说话也不太中听。”
“你先把他请来,我和他谈。”
赵伯璋之前心里一直打鼓。鹤田正男性格温和,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鬼子来说。万一那句话触到他逆鳞,恐怕也没有好下场。
要是张老针因为他折在了日本人手里,这吕城不知要多出多少人来背地里戳他脊梁骨。
不过,今天看李初宜还好端端地或者,让他更确信鹤田正男应该挺欣赏有傲气的人。
既然能容得下一个心直口快的黄毛丫头,应该也不至于对着一个老师傅大开杀戒。
一想到他还要靠着鹤田正男打点好和日本人的关系,赵伯璋一咬牙:“成,那小人把他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