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是怎样想的呢?你也为此感到愤怒吗?”
贺正南额头开始沁出汗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而已。”
日本兵报告道:“他心跳在加快。”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
看不见的獠牙已经张开,只等着穿透他的心脏了。
这样下去,等近藤问到那个问题的时候真的会被问出来。
心理防线一旦破开一个缺口,崩溃就在一瞬间。
近藤又说道:“你对他们心怀怜悯,对吗?”
他的语气并没有变重,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把握得很精准,居高临下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刚好打破同僚间平等对话的角度和距离,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这是一场审讯。
“……没有。”
“报告!他在撒谎。”
贺正南呼吸一滞,而后蓦地急促起来。
近藤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鹤田君,你对这场战争持有消极态度吧?”
贺正南心如擂鼓,不用仪器他也知道他的心脏在疯狂撞击着肋骨。
是死在他怀里的于老伯。
是被机关枪扫射后一排排倒在血泊里的老百姓。
是被拖到巷子里的姑娘。
是死了还被划开胸腹的夏草。
是三千五百万。
那不是一场屠杀死去了三千五百万人,而是那样惨无人道的杀戮,发生了三千五百万次。
贺正南昂了昂下巴,挺直了后背。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作响,发出某种弓弦拉满又即将断裂的声音。
他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能露怯,这时候露怯,就是真的完了。
“一支没脑子的莽夫组成的、不遵守《日内瓦公约》的军队,难道值得尊敬?简直是……”尖锐浓烈的恨裹在绵密的嘲讽里,像鱼刺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喉咙里。
“鹤田正男!”
池田茂暴喝一声,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贺正南默念,机会来了!
他就这被池田茂扇得歪向一边的姿势,愤怒地站了起来,直接上手把仪器扯了下来,“哐当”一声扔在了桌上。
“你要问什么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
门外的日本兵听到动静涌了进来,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铃木彦毫不客气地着把他按回座位上。
“鹤田君,你想死吗?”
贺正南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抹掉了嘴唇上的血,接着说道:“就算枪毙我我也要说完。我为什么持消极态度,中佐阁下自己不明白?如果我没有那张学生证,就连我也被杀死了。”
池田茂一怔,想起这桩私人恩怨来。鹤田正男一直在给他做事,时间一长,他几乎忘了最开始遇见的场景可称不上愉快了。
原来是出于个人恩怨……
他厉声训斥道,“鹤田君,当初你和中国人混在一起,本身就极为可疑。”
“事实是中国人从山里救了我,而你们杀了他们。”
“难不成就因为几个中国人的命,你就要一直站在皇军的对立面吗?愚蠢!”池田茂挥了挥手,一脸不屑,转过身对着近藤吩咐道,“继续问吧”
近藤看着被扔到桌上的测谎仪,不动声色地皱眉。
池田茂一动手,他的询问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鹤田正男说的是实话,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就像是你眼睁睁看着猎物落进了陷阱,凑过去查看时,才发现它偏偏避开了最为致命的捕兽夹。
他沉吟片刻,勉强找回了节奏,问道:“你接触过反日反战的文章,是吗?”
贺正南与他对视片刻。
“对。”
刚坐回去的池田茂又站了起来,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连近藤都一脸愕然,显然是没料到没有测谎仪,他反而承认得那么干脆。
“半个月前,我在书店里看书,被人塞了一本宣传画册,我很好奇里面的内容,就把画册留下了。我想要研究一下适合中国人的宣传方式,用到日语教材上。”贺正南冷声道,“所以,近藤君给我的罪名刀也不错,我的确对中国人抱有不该有的同情,也接触过反日刊物。”
难不成还是为了皇军着想么?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啃食着他的耐心,近藤停止了踱步,问道:“何人能作证?”
“就在永盛街上的新明书店里。当时有两个人发现了这本册子,我解释过原因。近藤君不信,可以把那日巡逻的人找出来当面对质。”
铃木彦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电话铃响起。
铃木彦放下听筒,语气阴沉:“确有此事,当时负责巡逻的是城野,鹤田君声称想要研究一下那份刊物,所以留下了。”
近藤不语,询问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局。
他看似得到了答案,但好像离他想要的答案更远了。而鹤而田正男此刻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测谎仪,效果会大打折扣。
近藤正打算改日再测,却听到贺正南问道:“既然我们是同胞,近藤桑,有问题请直接提出来,何必这样羞辱我。”
近藤和他对视了片刻。
难不成没有测谎仪,大日本帝国皇军便寸步难行吗?
他把那篇稿纸摆在鹤田正男面前:“这篇文章,鹤田君是否见过?”
贺正南接过那染了尘与血的薄薄一张纸,大略浏览了一遍,又放下:“没见过,但文笔不错。”
近藤几乎被他气笑了。
“这篇文章是在一个小乞丐身上找到的。”鹤田正男阴阳怪气,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语气变得阴沉起来,“几天前,你不是去找过他吗?”
贺正南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他的预料。
“我认识那个乞丐。”
贺正南仍抱有一丝希望:“那个乞丐在哪里?你可以把他喊出来和我当面对质。”
“死了。”近藤面无表情,“遭到八路军偷袭。据点内的劳工趁机逃跑,试图逃跑的这批人已经全数被枪决了。”
“鹤田君,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贺正南沉默了半晌,再抬头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的钱包丢了。当时他在场,看清楚了小偷的样子。我要带他去做笔录,他太害怕了,所以我给了他一笔钱,还有一些事物,和他约定好几天之后再去。”
近藤当然不信,他逼问道:“谁能作证?”
这不就巧了吗。
之前留的后手这就用上了。
贺正南语调平静:“我当时报案了。近藤君派人去县公署调一下记录,不就知道了。”
这一次近藤亲自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进公署里,甚至惊动了赵伯璋,一个小时后,他亲自带着人把钱包送了进来,恭恭敬敬地交到了近藤的手上。
他点头哈腰,不住地道歉:“小人该死!这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竟然给拖到了现在!”
“底下的人兄弟疲懒,加上不知道鹤田先生的身份,这案子就一直搁置了。”
“但是,请鹤田先生放心,那个小偷已经抓到,钱包也找回来了。”
近藤将信将疑地打开,夹层里的旧照片毫无疑问地证明了主人的身份,里面的大洋、法币全都不翼而飞,反倒是一张大额的日元,不只是不敢花还是花不出去,还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贺正南瞥到一眼,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天他找完小猴子后一直不安心,所以后来借机和赵伯璋见了一面,把钱包塞给了赵伯璋。
以把他和底下几个兄弟的家眷安排进被服厂——说白了就是提供庇护——为交换,让赵伯璋帮他把这件事圆过去。
他当时塞得匆忙,来不及叮嘱很多,但赵伯璋做事谨慎,把里面的钱拿出去了。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小偷抢了钱包,不可能留下里面的钱。
赵伯璋急得满头大汗,看上去恨不得把那小偷拖出去毙了:“抢钱抢到太君头上,真是不知死活!您一句话,小人立刻发落了他!”
“让他把财物还给鹤田君枪毙就不必了。”
近藤检查完,像是终于无话可说一般,叹了口气,把钱包递了过来,贺正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伸手去接,但没抽动。
贺正南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何意味?
近藤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刻意的困惑,像是猫在端详爪子下拨弄的鸟雀,微笑着说了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我很疑惑,经过小偷手的钱包,竟然还能这么整洁干净。”
他两指挟着那钱包,在贺正南面前晃了晃:“甚至还带着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