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漫长到贺正南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又仿佛很快,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他听到赵伯璋笑着说道:“近藤太君说笑了。鹤田先生的钱包一看就价值不菲。所以归还之前,特意保养过。。”
近藤笑了笑,转而看向大日本皇军的这条好狗,语气听不出喜怒:“赵君竟还有细嗅蔷薇的雅兴。”
其实在日本人里,这位近藤大尉算得上温和。
他很年轻,看上去刚从学校毕业不久,身上还没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甚至脸上时常是挂着笑的。
只是那笑意总也不达眼底,眯着眼看人的时候,大白天也让人感受到一股凉气。
赵伯璋看人无数,总觉得那是一双蛇的眼睛。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帮这个忙,就已经和鹤田正男绑到了一条船上,现在后悔,是会翻船的。
他摸着鼻子笑起来,颇有些难为情的意味:“是小女书玫做的。女儿家嘛,整天在家里收集些皮包、皮鞋,我亲眼见着她用麂皮仔细擦拭过,还往上面涂油。”
近藤愣了愣,没有立刻追问,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赵伯璋神色如常,听不出是抱怨还是炫耀,“那玩意儿香得腻人,熏得很,女孩子喜欢,小人受不了那个味道,但也没办法。”
近藤神色莫辨。这件事真假无法求证,但听上去不像是赵伯璋临时编出来的。
因为他对赵伯璋的事迹略有耳闻。
赵伯璋膝下只得一个女儿,皇军进城之后,他就给女儿找个大鼻子洋人,如今那外国人也一起住他家里,在吕城这种地方可是新奇得很,也少不了被指指点点。这样一个爱女如命的人,不可能为了给鹤田正男打掩护而铤而走险。
而且根据柴琦的报告,鹤田正男这几日并没有和赵伯璋见面,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可以传话的第三人。
近藤还没
赵伯璋听到他低声吩咐柴琦:“去电话局将鹤田君办公室里五日内的通讯记录调出来。”
“为了皇军的安危,这些调查是必须的。”近藤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在调查结束之前,要委屈赵会长在此等候了。”
“那是自然,小人理解、理解。”
近藤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在此休息吧。”
铃木彦跟着池田茂和近藤一起离开,眼神一片阴郁。
他一贯看不惯近藤的审讯手段,此人总是自诩文明人,不喜欢对人上刑,行事作风太过斯文。他亲眼看过近藤审犯人,他甚至能和进步学生、老师这类人聊起来。
虽然聊完之后,该杀的也都杀了,但总归是浪费时间。
路过鹤田正男时,他故意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全然不掩饰的不屑的笑:“鹤田君应该庆幸今天是近藤桑负责问话。”
比起你来我往耍嘴皮子,他更喜欢听干脆的哭喊和惨叫,今天这场问话,把他看得都困了。如果换他来,就简单很多。
任你有聪明才智、身家背景又如何,带到宪兵队里去,像鹤田正男这样的大少爷,光是灌凉水这一关就撑不住。
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只会让他更嚣张。贺正南哦了一声:“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指责近藤桑无能?”
“在下只是惊叹于近藤桑的耐心。”铃木彦嗤笑道。
“同是天照大神的子民,铃木桑也不必如此迫不及待地赶尽杀绝吧?”
侨民又如何呢?之前他审讯过一个人,是吕城一个日商的女儿,这个蠢女人竟然敢包庇中国军人,惹得山本大佐震怒,所以他用了刑。
不止一种刑。
难怪他一直看那个女人不顺眼,她不自量力,敢和他争辩“那个军人受了伤,不救他会死掉”的样子,很像鹤田正男。
他忽然笑起来。
两个人离得近了,贺正南甚至能闻到刺鼻的烟草味混合着皮革和铁锈的气息。他不耐烦地挑了挑眉:“车轮战?”
“近藤桑心思缜密,需要询问的都问过了,没有在下插手的余地。”铃木彦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起来一件好玩的事。我之前抓了个侨民,你知道我是怎么审她吗?”
贺正南一脸疑惑,铃木彦便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把她平绑,从鼻子和嘴巴,往里灌辣椒水。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所以我特意脱掉了她的衣服。她羞耻地大喊,但是辣椒水被灌进去,很快她就灌晕过去。然后我就站在肚子上使劲踩踏,肚子里的水就会流出来,然后再灌,再踩,最后她流血了。你知道吗,她的腰很细,肚皮很白,但很可惜,本该为大和男儿孕育后代的地方,就这样被踩坏了。”
他刚说完,就听见鹤田正男干呕了一声,他知道那是厌恶到极致的生理性反胃。他哈哈大笑,转而看向赵伯璋,意有所指:“赵会长,你见过对漂亮的女人用这样的刑罚吗?”
赵伯璋脖子上青筋迸起,脸色有点发白:“铃木太君,小人一心为皇军办事,哪里有机会见这种场面。”
“那你最好老师一点。”
贺正南勉强平复了胃里的翻江倒海:“那也是你的同胞。”
“帝国的叛徒,不配为天照大神的子民。”铃木彦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阴恻恻地笑着,“她叫什么来着?似乎是雅子。”
贺正南蓦地抬头。
石田雅子!那救了中国士兵的女孩。
“她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在一个非常棒的地方,和一群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起为皇军服务。”铃木彦畅快地笑起来,“不久前还服务过我。”
难怪他想尽办法都打听不到爱子的下落。
这群毫无人性的畜生!
贺正南盯着那双得狂妄的眼睛,心里那股浇不灭的火又烧了上来。他咬着牙,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从刀刃上磨出来一般。
“阁下说完了吗?说完了请滚出去。”
铃木彦假惺惺地笑起来:“我只是提醒你,你最好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无辜。如果你对大日本帝国不忠,下场比这个蠢女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扬长而去后,贺正南坐在椅子上,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赵伯璋听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疲惫而沙哑:“多谢。”
“是小人办事不力,哪里当得起鹤田先生这句谢?”赵伯璋一边说着,眼神朝门外瞟了一眼。
“算了,底下的人偷懒,无论如何也怪不得你。”贺正南立刻警觉起来。以近藤的狡诈,很可能在房间里设置了窃听器。
“鹤田先生钱包里当时大概有多少钱?小的回去非逼着这小贼把钱吐出来不可!”
贺正南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也不会去偷。那小偷要是真的可怜,就不用逼他把钱还回来了。”
“鹤田先生实在心善。”
两个人一唱一和,倒是把鹤田正男滥发善心的人设演绎得彻底。
为了防止窃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赵伯璋笑道:“书玫擦拭钱包的时候看到了这张照片,说鹤田先生好英俊的样貌,在学校里一定是风云人物。”
“恐怕要让赵小姐失望了,我读书时性格颇为孤僻,很少参加活动。”
溜须拍马的汉奸和清高自傲的少爷,好一出互相客套的好戏。
贺正南翻看了一眼照片。
这是上次随家信寄过来的照片,应该是鹤田正男的大学入学照。
他左边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一只手手里拿着烟斗,另一只揽着他,那是鹤田健一。他右手挽着的和服木屐、笑容温婉的女人是原主的母亲,鹤田枝子。边上是个矮小精壮、双目炯炯有神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木箱,看上去是鹤田正男入学时的行李。
背后还写了一行小字。
昭和八年,于东京帝国大学。
那边赵伯璋还在演:“父亲威严而不失慈爱,母亲温柔贤惠,就连家里的随从都这么有精神!”
贺正南是真没忍住:“赵君,那是我幼弟。”
“……”赵伯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小少爷也是一表人才。”
贺正南对这个弟弟印象并不深,因为在鹤田正男的记忆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
他和弟弟关系不算太好,两个人从性格长相到兴趣志向全无重合之处,鹤田正男沉迷于古籍、名表、咖啡,鹤田义男喜欢射击、打架、马术。
两个人唯一的默契可能就是都对接手家族生意不感兴趣,而鹤田健一之所以更看重鹤田正男,一则是因为鹤田正男是长子,二则是相比之下,十几岁就劝父母变卖家产移民满洲,为皇国开拓土地的次子更令他不放心。
鹤田正男拒绝了军部的征召后,最瞧不起他的,除了直接和他分手、宣称自己要成为军国之妻的前女友外,大概就是这个弟弟了。
算算年龄,鹤田义男也到了参军的年纪了。
又一个刽子手而已。
……
“政委!”
“来。”程政委招了招手,警卫员李二娃背着枪,快步跟了上来,敬了个礼:“到!”
“那几个鬼子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