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田正男平日里的手稿很快被取来,荒木清一对比了半天,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之中。
“荒木君,有何见解?”
荒木清一如实禀报:“首先,从用笔来看,手稿与文件出自同一种笔,这是美国派克钢笔的一款笔尖,墨水也是一致的,这应该是鹤田君常用的笔和墨水。但由于这份手稿是鹤田君在需要速记的情况下写下的字迹,所以不算特别工整,甚至有些潦草。”
近藤好似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一般,眯了眯眼睛,追问道:“所以,从字迹上看,手稿和信纸有共同之处?”
他的预设倾向性太明显,以至于荒木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难不成近藤大尉怀疑这篇反日文章出自鹤田君吗?可是,不太可能吧,大日本帝国的精英怎么可能会和那群中国人站在一起呢?
心里虽然不解,不过他还是严谨地回答道:“虽然都很潦草,但也不能断定二者之间一定有联系。因为我无法从运笔习惯和笔画形态来进行分析。”
池田茂眉头皱得更深,脸上开始浮现不耐烦的神色。
“什么意思?”
荒木清一指着手稿上的字解释道:“因为鹤田君速记手稿里使用的似乎不是汉字,或者说,不是现在通行的汉字。”
绕来绕去地的,铃木彦早就被绕晕了
“”近藤笑了笑,饶有兴趣地取过来,端详了半天,说道:“有些字似乎过于简化了,可以看得出是哪个字,但笔画确实有所不同。”
荒木清一连连点头:“是的,字被简化之后,我就很难从笔画形态和运笔习惯上进行对比了。”
铃木彦冷笑道:“说不定这些简化的字,是某种约定的暗号。”
“据我所知,昭和十年,南京国民政府曾经颁布过一批简体字表,铃木君少见多怪了。”近藤淡淡地说道。
“但鹤田君写的这些汉字,似乎与国民政府颁布的简体字也不尽相同。更何况,由于中国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该办法实行不足半年便被下令废止了。昭和十年,鹤田君还是在校学生吧,怎么会对汉字简化如此熟悉呢。”
池田茂打断了他的疑惑:“所以,近藤君,你的看法是?”
近藤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平静地说道:“中佐阁下,除却这份文稿,我们还掌握了另一条线索。”
池田茂了然地点点头:“既然近藤君最清楚,那就交给阁下了。柴琦君!”
一直等在门外的柴琦应了一声,听完池田茂的安排,按捺不住地问道:“中佐阁下,要带他去宪兵队吗?”
“不必,在确定他的罪名之前,他仍是大日本帝国的精英。带他去接待室。”
“是!”
“这个时间,鹤田君应该还在午睡。”近藤低头看了看表盘,语气里有一丝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戏谑,“柴琦君,记得动作轻些,少爷的起床气很大。”
……
柴琦把他从床上拽出来的时候,贺正南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鹤田君,恐怕要请随我来了。”
“去哪里?”
柴琦难得笑了笑,像吃人的恶鬼露出一口尖牙:“去了你就知道了。”
贺正南把额前挡了眼睛的头发拨开,慢条斯理地穿外套,神色很平静。
自从小猴子失踪,他就知道有危险。
他交给小猴子的文章上有署名,而如果小猴子身上带着的稿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鬼子抓了,这份稿子一定会在鬼子那边引起轩然大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鬼子动作那么快。
不过,幸好。
幸好当时去找过小猴子之后,他就去做了另一件事。
——他去找了赵伯璋。
出乎预料的是,柴琦没押着他去宪兵队,而是带他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原本是校长办公室,那里还保留着原先的陈设,摆满了书的红木书架,丝绒沙发铺着白色毛毯,一盏西洋样式的台灯搁在案头,擦得锃亮。
但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洗不干净的铁锈味,总让人联想到血迹淋漓的哭喊和惨叫。
尤其是推开门看到三个人正襟危坐的时候,贺正南更是心里一沉。
看来是那份稿子被发现了。
近藤刻意没穿军装外套,解了配枪,只穿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相当精致的一块银色腕表,看上去简直文质彬彬。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和气的微笑,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审讯的场合,温和到近乎刻意和做作。
“鹤田君,很抱歉,但职责所在,不得不采用某些必要手段询问阁下一些问题。只是例行询问,请不要紧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一个日本兵给贺正南戴上了仪器。
“使用这种仪器只是为了准确。它可以将脉搏图或心动周期与动脉压中较慢振荡同时记录和叠加,从而可以确定每个波动的特征,以及它们在任何时刻的相互关系。”
贺正南一怔。
这不就是测谎仪吗?
为了审讯他,鬼子也是下血本了。
在这样的人面前,首要的是,不能露怯。
所以贺正南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甚至伸手松了松领带:“既然如此,那就请开始吧。”
“你在校期间,是否参与政治活动?”
“从未参与。”
“你是否阅读过很多红色书籍?”
“没有,我听不进去也看不进去。”
负责记录的日本兵摇头,示意这是实话。
贺正南挑了挑眉,挑衅地看了近藤一看。
没撒慌啊,近代史纲要这种大水课从来不会认真听。
铃木不赞同地打断他:“近藤桑,你的问题过于笼统,留有很大的余地。”
“近藤桑对知识分子总是抱有更大的耐心。”池田茂不置可否。
他们不满,贺正南更是不由冷笑。
近藤不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故意问的笼统,他知道鹤田正男在校的表现,问这几个问题,目的是测试仪器。
果然,接下来的问题堪称单刀直入:“““你是否与日共有过接触?”
“没有。”
铃木彦暗含警告:“鹤田君,请你如实回答。欺瞒皇军的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但负责记录的日本兵摇了摇头,示意鹤田正男情绪波动不大。
至少从生理反应的角度来讲,撒谎的可能性比较低。
贺正南顶着他们的目光,一脸坦然:“日本国内的共产党,我一个都不认识。”
铃木彦皱了皱眉,这竟然也是句实话。
贺正南在心里冷笑,这当然是实话。日共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哪怕是给他用上吐真剂,他也说不出半个人名来。
池田茂烦躁地坐了回去,铃木彦也一脸挫败,贺正南心里却没觉得轻松。相反,他下意识坐直了。
他在猜近藤会在第几个问题问稿子的事情。
近藤是毒蛇型的猎手,嗅觉极为敏锐,最喜欢冷静观察、蜿蜒迂回、温和缠绕,然后一击毙命。
所以,更难的在后面
近藤脸色没有气馁之色:“你加入国内的反战联盟了吗?”
“……没有。”
回答得略有迟疑,近藤看向日本兵,日本兵还是摇头。
心跳和血压都没有变化,说明他还是没有情绪波动。
池田茂没来由地心中一松。
不是日共,也没有加入反战同盟就好,至少鹤田正男的政治身份相当清白。
否则万一这件事被捅出去,仅一个用人不察的罪名,他也要为自己的前途捏一把汗了。
“那你是否认识以下几个人?”近藤眼中不见松懈之色,继续一步一步逼近他想要的答案。他盯着贺正南的眼睛,问道,“野坂参三?”
“不认识。”回答得并不犹豫。
“鹿地亘?”
“没听说过。”
“伊田助男?”
贺正南愣了愣。
哪怕是一瞬间的迟疑也没有逃过近藤的眼睛,他笑起来,循循善诱的语气:“鹤田君,你知道这个人。”
所谓急中生智,贺正南心念一转,很快想好了措辞。
“近藤桑未免少见多怪了,这并非秘闻。伊田助男事件发生后,国内一片哗然。当时许多关东军高层震怒,曾登报发表过相关看法。我因为父亲从事出版行业的缘故,对此也略有耳闻。”
近藤点了点头,看上去接受了他的说法:“的确,甚至共产党也借此大做文章。”
暂时解释过去了,但锋芒在背的感觉却更强烈。
贺正南以为他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心理素质已经大有提升,至少能够伪装以下,但事实却是在这种严密监控下,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