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看他还往远处张望,无奈地挥了挥手,一边解下来围巾搭在椅背上,一边说道:“别看了,我就是鹤田正男。”
陈援道不可置信地收回视线。然后将信将疑地、一寸一寸地把视线挪到了贺正南身上。
这种不着调的气质……乍一看好像跟他的同学们没有区别。
而且
是他眼花了吗,为什么这人还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狗??!
贺正南注意到他的表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这是……我养的狗。”
这个时间鬼子都在训练,找不到人帮他照看。他本来想把小狗关在宿舍里,又担心近藤进去翻东西不关门,小狗跑出去。毕竟,外面到处是鬼子的狼犬,生性凶残,一口能把它脖子咬断。
所以只能揣在身上了。贺正南抱歉地笑笑:“找不到人照看它,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援道还是有点不相信,反复确认道:“您真的是是鹤田先生?”
……行吧。
于是贺正南站姿笔挺,弯腰鞠躬问候一气呵成:“こんにちは、鶴田正男です。初めまして、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您好,我是鹤田正男,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次陈援道不得不相信了。
太对味儿了,总觉得对面这个人一瞬间气质都变得阴测测的。他老老实实地伸手:“鹤田先生您好,我是陈援道。”
他顿了顿,又道:“您还是说中文吧,你们那鸟……日语我听不懂。”
贺正南哑然失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耿直外向的同龄人了。看着熟悉的脸,心情也不自觉变得放松起来。
陈援道站起来介绍了一下菜色:“这家馆子虽然不那么出名,但却是邻里街坊称赞的一家。鹤田先生尝尝这醋浇羊肉,用的是我们本地的老陈醋,能去膻提鲜,肉质格外新嫩。”
他看着桌上的过油肉、香酥鸡,顿觉亲切——以前放假时室友去他老家玩的时候也吃到过。想起来那时候玩的梗,贺正南脱口而出:“都说山西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我一直觉得很丰盛啊。”
陈援道茫然:“有这个说法吗?”
“呃……”一想到世殊时异,此陈同学非彼陈同学,而且他目前“隶属”的联队可能就是被说这话的人揍的那个,贺正南讪讪一笑,“人亦亦云而已。”
贺正南连忙岔开话题。
“听说你组织收容了十几个乞丐?”
他听陈采苓介绍过陈援道的情况下。大学生,因为战争中断了学业,日本人进城后,组织同学们成立了青年救助会,募集钱财物资,救助老人和孩子。
“他们以前不全是乞丐。”陈援道直言道,“他们原本也能勉强糊口,但现在房屋被炸毁了,家中青壮被打死了,不讨饭还能去干什么?”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一则是鹤田正男是日本人,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的是他的同胞,二则是鹤田正男对他有救命之恩。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似乎都不应该说这种话。
但是出乎意料的,鹤田正男没觉得不悦,就好像没听见似的,只继续问道:“这样的人,在吕城有多少?”
“雨阳县遍地都是,哪个巷子里没有无家可归的人?其他两个县也差不多。”陈援道说着说着,眼神便冷下来,“赵沟倒是很少。”
可赵沟的乞丐少不是因为没遭战乱,而是因为那是鬼子联队本部的驻地,那些影响“皇军形象”的人更多更快地被抹杀了。
贺正南先是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郁气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低头,掩饰性喝了口茶水:“来的路上我看到打着救助会横幅的几个年轻人组织义演、筹措钱财了。”
陈援道语调忍不住上扬:“是我的同学们。”
贺正南路过时看到一眼,有个男青年披着狼皮在那里叽里咕噜又蹦又跳,多少沾点抽象。
“我们的演出挺受欢迎的,有一幕演了好多次了,叫披着狼……”
被困在桌子底下的小狗急得团团打转,呜汪呜汪地叫着,咬上他的皮鞋,陈援道正说着话,不得不分神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打岔也让他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怎么能对着鹤田正男说这些!
贺正南连忙把小狗捞起来放在腿上,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它太小了。陈先生刚才说到哪里了?”
“几个自娱自乐的节目,不值当污了鹤田先生的耳朵。”
贺正南大概也能猜到,反正不是宣扬中日亲善。所以他提醒道:“池田手下的近藤大尉对于思想舆论之事较为在意,他的几个耳目堪称神出鬼没、无孔不入。但因为近藤本人很反感西方宗教,所以不允许手下进入教堂。”
陈援道就是再单纯也听出来这句话是在提醒他了,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多谢鹤田先生。”
他也不多废话,直入正题:“采苓姐说,鹤田先生要招人?”
“对。”
“工人的饭食是免费的?”
“有热水热汤饭。”
“一日两餐?”
“是的。”
“鹤田先生。”陈援道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说道,“虽然他们都是老幼、妇女,但其中一顿得有干粮。”
贺正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人哪顿饭不吃主食?然后才想起来鬼子一贯的德行。
抓壮丁劳作,每日只给碗见不到几粒米的稀粥。
他忙不迭点头:“两顿都有。”
难不成这个人是真的打算落实那些待遇?陈援道一下子坐实了。
“两顿干粮吗?”
对上陈援道颇感意外的表情,贺正南道:“”我不能保证是白面的,但杂面馒头管够。
即便是最大方的主家招能实打实干活的劳工,也不敢说干粮放开吃。仁善到不像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