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地里欢喜鼓舞,鬼子驻地里一片凄风苦雨。
池田茂刚从赵沟回来,脸上还残留着巴掌的痕迹,耳边则回荡着山本大佐暴躁的斥责。
“混蛋!你的意思是,距离那场偷袭已经过去了七天,但你们甚至没有搞清楚对方是谁?”
“新式武器!到底是谁在皇军的掌控下,做出了这种具有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
十几个日本兵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每个人手边都摞着十几本书,面前摊开的则是稿纸。他们头都不敢抬,不停翻动着书页,时不时地往稿纸上写些什么。
据点里的信件基本都被烧毁了,但近藤搜查过书桌后,从有过使用痕迹的稿纸上发现了遗留下来的的墨痕,和笔尖留下的划痕。
他把那张纸带回了宪兵队,技术人员根据划痕,复原出了稿纸上的几个字,鬼子把那几个字当做暗号,正按照那几个字,把现场所有的书和报纸挨个试了一遍。
贺正南去给池田茂送日语教材,刚踏进办公区域,就听到池田茂正冲着这些人大呼小叫。
贺正南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没能破译出来。
他路过时被一个纸团砸到了身上。
贺正南弯腰捡起来,瞥见了上面抄录的字。
是汉字写的数字,近藤怀疑得不错,这些字连在一起确实很像密码。
贺正南努力记住这几个汉字,慢腾腾地把纸团展开了,慢腾腾地走过去,慢腾腾地还给那个日本兵:“乱扔垃圾可不是好习惯。”
近藤也注意到了他。
“鹤田君。”近藤忽然笑起来,“快请进,池田阁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池田茂催过几次,贺正南每次的回答都是教育无小事,一定要再三斟酌。
其实他也不完全是在拖延。
无论如何,编制日语教材这个差事他都躲不过去,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减少某些池田茂希望出现的军国主义教育的成分,替换为相对中性,但又不会被池田茂怀疑他目的的内容。
池田茂拿过手稿,先是眉头一皱,第一页就令他不满意。
但很快皱巴巴挤在一起的皮肉又舒展开来,他笑眯眯地加快了翻动纸张的速度,把稿纸翻得哗啦作响,一边看,一边止不住地点头。
“很好,很好!鹤田君费心了。”
只是最后几页,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把稿子递给近藤:“近藤君,你也来看看。”
本就是给幼童编制的教材,自然谈不上深奥,内容虽然多,近藤几分钟便翻完了。
鹤田正男编了一本不像教材的教材。
在近藤的设想里,这本书应该用天皇万岁的标语做封面,每一个字都体现东亚共荣。
但鹤田正男并未令他如意。
因为这份稿子虽然涵盖了读音、文法、造句、作文、会话等内容,但并不是正统教材里一板一眼的编排方式,而是直接从衣食住行礼仪风俗六个方面展开,每一版块内容选择了三至五首简单易懂的民间歌谣进行教学,同时有选择了一些简单易懂的故事进行巩固练习。
与其说是“教材”,不如说是常用语手册和常识读本。
把这本书背下来,孩童确实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非常实用。
但问题就是……太实用了。
近藤沉吟片刻,看向贺正南,问道:“这份教材非常地……平易近人,以至于除了语言本身,几乎没有大日本帝国的色彩。”
贺正南早就料到他会有此问,解释道:“学外语并不难,无非是阅读、会话、单词、句型操练、语法,但首先,要让他们愿意学习。”
“鹤田君,我们需要的,是精通日语又忠于帝国的人,而不仅仅是会说日语的人。”
“阁下也认为精通日语在先,所以教孩子们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好,而不是天皇万岁。否则,没有人愿意学,充满抵触情绪又何来效忠呢?”
近藤微微一笑:“如果入学时便规定,排名最后的废物会被处死,他们应该很乐意努力学习吧。”
贺正南被他的无耻震惊了,冷笑着反问:“如果有这个规定,谁还会去送孩子去学习呢?难不成近藤桑要把挨家挨户去抓孩子吗?如果孩子是被抓来的,他们真的会诚心拥护大日本帝国吗?”
然而近藤并不肯善罢甘休:“更何况,鹤田君,这种教学并不专业。难道你想让孩子们唱歌歌、读着故事就把日语学会了吗?”
“池田阁下,语言归根到底是为了使用。”贺正南直接打断了近藤的长篇大论,“近藤桑的设想,建立在我们能提供足够数量的日文老师的基础上。但现实是,我们最缺的就是日语老师,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翻译。”
这句正踩在池田茂痛脚上。
联队承诺很快配齐翻译,但事实上是,新翻译至今没有到位!
但凡联队再派给他一个好用的翻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鹤田正男这个难伺候的大少爷扔到前线去。
“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正是考虑到现实条件的制约,想要物尽其用。”
池田茂闻言,抬头看他一眼:“鹤田君有何高见?”
“吕城有大量的我国侨民。这些商人、女性经过简单的培训,是最适合的日语教师。女性时间充裕,也天然地更具亲和力,商人则看重实用性,他们会让这些孩童更具有服务意识,将来更好地为大日本帝国服务。”
“啊……鹤田君竟能想到这一点。”池田茂点了点头,面露赞许之色,“确实如你所言,大日本帝国的子民都应该为此尽一份力。”
近藤皱着眉,显然并不赞同,但贺正南乘胜追击,抛出一个极其诱人的设想:“听闻山本将军不日将要对吕城各县的政绩一一进行考察。如果将军看到这里的孩童竟然能唱起日本的童谣……”
池田茂脸色愈发和缓。
他和近藤不同。
近藤想要培养一批完全被日本文化塑造的孩童,进行那不知所谓的“实验”,但他对此兴趣缺缺,也不认为那有多么重要。
他急需的,是一个中日亲善、共促东亚共荣的政绩,以此来将功补过。
很显然,鹤田正男的提议更符合他的胃口。
他心中有了倾向,赞许地朝着鹤田正男笑了笑。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富家少爷最近很是乖觉,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令他很是欣慰。
但近藤出身同样不凡,他也不能直接驳了近藤的面子。
于是他收下了手稿,对着两人笑道:“鹤田君的手稿非常精彩,近藤君提议也很有道理。既然如此,那请二位好好商量,进行适当修改,一起完成招生这件事吧。”
虽然落了下风,但近藤没有失了风度。只是在和贺正南一起走出门的时候,忽然问道:“我记得昨日您带走了一本《李太白集》。不知可否借在下一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