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援道迟疑了一瞬,警惕地问道:“鹤田先生,我招来的人,用不着出城吧?”
前段时间鬼子用招工的名义带走了百十个青壮,吕城里至今人心惶惶。贺正南不多解释,直接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陈援道眼尖,清楚地看到白花花的银元里夹杂着黄澄澄的两个金条。
“这件事,我只挂名和出钱,具体怎么操作,我不会过问。”为了防止他不信,贺正南搬出早已想好的一套说辞。
“我还有一笔生意,今后还要在吕城继续招工。并且,作出适当利益让步以换取吕城百姓的支持是必要的。陈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希望陈先生可以继续给你招揽工人?”
“没错,准确地说,是有合适的人才必须优先介绍到我的工厂。”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陈援道暗中懊恼,难道还指望鹤田正男完全为中国人着想?
难道因为他态度温和,救过自己,两个人就能成为朋友了?
但随即又觉得悲哀。
见过太多惨状之后,这样的别有用心也显得温和甚至仁慈。
但是,管他呢,至少鹤田正男做的事情是对老百姓有利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看在这笔救命钱的份上,为了从鬼子那里捞到更多油水,
他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来,他咬了咬牙,逼迫自己说道:“我明白,一切都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皇军!”
话音刚落,就看到鹤田正男一张俊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好不精彩。
就在他觉得他似乎连眉毛都在抽搐的时候,眼前人才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倒也不必。”
莫名吃个哑巴亏的贺正南气得磨牙,干脆闷头吃菜。
一头雾水的陈援道只能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腹诽,日本人果然一贯的阴晴不定。
酱肘子味道不错,但实在太油腻了。贺正南吃饭之余也没忘记有条狗要养,他随手把盘子里最肥的那块拨了出来。
一只趴他腿上的小狗兴奋地汪呜一声,摇着尾巴接住了。
可爱的模样的逗得贺正南忍俊不禁,四周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邻桌的人一言不发,眼神落在他身后,眉峰紧紧拧着,唇角绷得死紧,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情绪。
贺正南不解地回头,看到有个没有穿鞋的孩子正坐在门槛上,死死地盯着那块肉。
那块被他嫌弃地拨出来、随手喂给小狗的肥肉。
他刚才说日语被人看到过,所以没有人敢站起来公然指责他。
可贺正南感觉自己双脸发烫,那个孩子的眼神像一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看着也是个读书人,难道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吗?”
“老张你小声点!那是个日本人!”
“老百姓饿得吃不上饭,他们却……真是造孽!”
贺正南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我只是从小不吃肥肉。”
他想起戴蓁蓁有一次半真半假地调侃他是富家少爷。
其实不止戴蓁蓁。
不少鬼子看不惯他“少爷习气”,不止暗地里指指点点,还有人当面言辞激烈地指责,甚至池田茂也不止一次试图杀他的威风,但贺正南从来没有在意过。
可现在不一样,在那个眼神中,他被自己臊得几乎要落荒而逃。
扪心自问,刚才他并非没有半点“拯救了同胞”的洋洋自得的情绪。可
醒来时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那一碗鸡蛋水带来的满足、感动还如在昨日,所以这样的洋洋得意,不是显得太傲慢、太无耻了吗?!
相比于其他人的愤怒,陈援道倒是习以为常。甚至,鹤田正男愿意解释,比鹤田正男用肥肉喂狗更令他诧异。毕竟,鬼子一边用抢来的上好的肥肉喂狼犬,一边哈哈大笑地看着中国人哄抢他们倒出来的泔水,已经是他们滔天罪孽中最不值一提的事了。
所以他打圆场道:“我父亲告诉我,吃饭的习惯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出身。鹤田先生弃肥肉不食,出身富贵,难怪这般慷慨。”
贺正南摇了摇头,语调艰涩:“不……不是的。”
他并非大富大贵,只是在他的年代里,挑食实在稀松平常的事情。他看着一张张粗糙的、干瘦的脸,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们会相信吗?
只要不到一百年,这片土地上,浪费的问题超过饥饿的问题,减肥的需求超过吃饱的需求。
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能做的,难道不是只有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才能对得起那些流血流泪的先辈吗!
想到这里他哪里还能坐得住。他把具体的章程交给陈援道,起身告辞 。
“总之,这件事就拜托陈先生了。”
陈援道连忙应下:“三天之内我就能办好。”
贺正南交代完一些具体事项,弯腰正要把狗拎起来,小狗却抽动着湿润的鼻头,闻到了熟悉气味似的,兴奋地摇起了尾巴,流星一样冲着某个方向弹了出去。
贺正南追到门口,追上了它。
奶团子无比熟稔地趴在一双女式皮鞋上,露出白肚皮撒娇。
贺正南正要道歉,却在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戴老师,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