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半天才才缓过劲儿来。
如果不是安井反应过来拽着他后退了一步,他恐怕非死即伤。
柴琦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但贺正南听不太清。他出了一身冷汗,蹲在地上捂着耳朵,过了一会儿发现手上沾了血,不知是耳朵被震出了血,还是不相信碰到了胳膊上的擦伤。
隐约听到
院子里又响起枪声,枪声停下之后,贺正南回头看到闯进来的一只老狗被打成了筛子。
老狗肚肠翻烂,死前哀哀举着爪子看向一个方向。
日本兵哈哈大笑起来。
刺耳的笑声吵得耳边又响起尖锐的嗡鸣,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听力更加糟糕,耳朵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棉花,只有火焰燃烧时毕剥作响的声音清晰可闻。
安井用绷带给他包扎手上的擦伤,他按压着耳朵,仔细看柴琦的口型,似乎是在嘲笑他。
“进门敌人的阵地,竟然不知道侦查情况。哦,学校里没教过怎么排查炸弹,对吗?”
“对着一条中国的土狗也抱有怜悯之心吗?”
贺正南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这院子角落里有个枯草和木棍搭起来的狗窝,被刚才的手榴弹爆炸震塌了,一只白色小狗困在里面,呜汪呜汪地叫着,徒劳地用爪子扒拉着木头。
日本兵也注意到这一点,两个人凑过去刺刀挑开一丛枯草,拎出来一只小狗,黄白花色,看着很有精神。
“看花色是那条土狗的孩子。”
一个日本兵蹲下,饶有兴趣地伸手摸着小狗毛绒绒的脑袋,“很可爱。”
呜汪呜汪地扑腾着想要挣脱那只大手,但无济于事。
等他玩够了,拍了拍手站起来,举起步枪对准了它:“你实在太幼小了,失去母亲的庇护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他站起来刚要阻拦,那日本兵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近藤面色平静地问道:“帝国的子弹可以浪费在一只牲畜上吗?”
柴琦适时地出现:“近藤桑,发生爆炸的房间已经清理出来了。”
近藤推开门。
“请大家仔细搜!他们非常狡猾,擅长挖地道。”
铃木彦站在墙边,不停地敲打着墙壁,还有几个宪兵趴在地上爬来爬去,试图找出来密道。
近藤则站在书架旁仔细观察。
几本书书页上沾着着火苗,书脊烧得乌黑,但由于书架离得较远,大部分书都完好无整地保存了下来。
贺正南想起来谍战剧里的密码本,一般都是一本书。
可书架上什么书都有,地理,数学,小说,角落里还有本《聊斋》。
出于维持人设的目的,贺正南拿过本李太白集。
拿过来的那一瞬,手微微一顿。
“这本书有何不妥?”近藤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贺正南一脸兴趣缺缺,抱怨道:“上海商务印书馆的精装本,虽然精致华丽,但失了书籍古朴之美。我更喜欢宋刊本影印。”
近藤听不太懂,但也没觉出异常。毕竟,鹤田家族纵横出版业,鹤田家的少爷当然会在这方面讲究。他安慰道:“聊胜于无。”
“是。”
近藤耸耸肩,双手插进口袋,后退了几步,从更远的距离观察书架。
但仍旧一无所获。
书架散乱无序,书籍也新旧不一,从痕迹来看,被经常、反复阅读的不下十本。
如果密码本就在其中,究竟哪一本才是?
或者说,他的敌人不会那么蠢,真正的密码本应该被拿走了。
但即便如此,他仍可以从汉这些书中推断出有用信息——也许缺的那本书,才是真正的密码本?
日本兵把墙角里那些撤离时没来得及烧完的信件递了过来:“近藤桑,这是一些信件,上面有残存的笔迹。”
近藤点了点头,朝着院子外走去:“铃木君已经把人带来了?”
他们从驻地出发时,近藤带着鹤田正男去搜查,铃木彦去伪公署找人来指认。现在门外响起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铃木彦已经把夏孟天在伪公署和教育界相熟的几个同僚带来了。
贺正南趁着近藤出门,背过身子打开了那本掂上去重量不太对的李太白集。
原来书里别有洞天,整本书的边框部分和前十几页、后十几页完好无损,但中间的部分,被人别出心裁地挖了一个洞。
贺正南比划了一下,不大不小,正好能装下一把手枪。
把书本合上,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哦对,他被刺杀的那天,日本兵拦住了过往的路人进行盘查,有个人的皮包里,装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李太白集》。
戴蓁蓁。
……小戴老师?
应该是个巧合吧。贺正南又仔细打量了一眼书架,书本摆放得杂乱无序,像是男人在使用。
这些书没按年代划分,也没按类型排布,就连本该摆在一起的一整套四书五经都散落在各层书架上。
……等等,不对,不是四书五经。
一共十二本。
这个装帧非常眼熟。
他在家里的书架上见过,是那他妈,陈教授珍藏的一套民国出版的十三经。
平时不许碰,晚上有空了才拿下来欣赏一番——所以贺正南小时候的睡前故事没有小美人鱼的童话,只有《臧僖伯谏观鱼》。
陈女士直到现在,每次想到这件事还要扼腕叹息:“南南小时候很喜欢传统文化,晚上睡觉的时候吵着闹着听我念唐诗,怎么就变成个没文化的理工男了呢?”
贺正南实在是无从吐槽——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不听唐诗就要听《春秋》?
但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心理阴影,他对这套书印象特别深,所以一眼看出来,少了一本周礼。
——但是,地下党会用《周礼》这种晦涩的书做密码本吗?
贺正南在心里嘀咕,按照谍战剧里演的,一般不都是报纸,通俗小说,或者进步书籍?
看其他十二本书的新旧程度,全无折痕和笔迹,分明是从未翻看过,可见主人并非研究国学之人。
那为何唯独少了其中一本?
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继续检查书籍。
“进去!”
“快走!”
绑成一串的四个人像牲口一样被推进了屋子里,有男有女,有畏惧,有麻木,还有尚未被麻木掩盖的愤怒。
近藤点了点头,对着贺正南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面的瘦弱的女人面前。
女人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地打哆嗦,看都不敢看,只一个劲儿地往后躲。
贺正南见状,绕过她,问第二个人:“这是夏孟天的笔迹吗?”
矮胖男人拼命点头,脸上的肥肉止不住地乱抖:“对!是,是老夏的字迹,我和他天天打交道,绝对不会认错。”
铃木彦喝道:“如果你敢欺骗皇军,你知道下场!”
那人吓得扶着桌子才没跪下:“不敢!不敢!”
铃木彦满意地笑了。
至少可以确认,这里是那群该死的中国人的据点之一了。
他挥了挥手,命令道:“附近的住户,还有这几个人,全都带回驻地去。”
那几个人多少听得懂一点日语,更知道日军驻地是有来无回,当即哭着喊着求饶。
铃木彦听着刺耳,几枪托砸向喊得最大声的那个人,砸得他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
贺正南不忍再看,悄无声息地翻着书页,冷不丁一张纸掉了下来。
他趁着弯腰拾起来的功夫瞄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