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有高呼口号,没有慷慨陈词,就这样牺牲了。
他的动作那么决绝,就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铃木彦不死心去探夏孟天的鼻息,得到的结论是这个中国人确实已经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掏枪的冲动,缓缓站起身来。
“鹤田正男,解释。”
他们虽然关系不太对付,但出于客套到近乎虚伪的日式礼仪,像这样直呼名字还是第一次。贺正南如实说道:“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子自尽。”
气得脸色赤红、一副看他怎么狡辩表情的的铃木彦动作僵在半空。
“没了?”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是气得跳脚的池田茂,和急匆匆赶来的近藤。
“混账!他怎么死了!”
“中国人都是狡猾的犟骨头,你们怎么看得他?”
几个日本兵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怨恨地偷偷瞄了一眼贺正南。
贺正南上前一步:“指挥官阁下,是我的过失。”
池田茂用探寻的眼光看了一眼小野,小野战战兢兢答道:“回禀指挥官阁下,那个土八路说自己要喝水,然后在鹤田君给他松绑的时候咬了衣领上的毒药。”
池田茂肥润的额头深深皱起,严厉地瞪着贺正南:“蠢货!他说要喝水你就给他水喝,他要逃跑你也给他开门吗?”
贺正南心想我倒是想,但面上还是识趣地低头认错:“指挥官阁下,我很抱歉。学校里没有教过这个,何况给他松绑的时候大家都在场,并没有人提醒我。”
池田茂被那句学校没教过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本来指望从夏孟天问出情报,就算他死活不交代,也可以拿来当诱饵。结果就这样死了。
他简直要怀疑鹤田正男是八路派来折磨他的了。
如果是他手底下的人他直接拖出去军法处置,但他没资格处死一个日本公民。
他甚至不能像对待低等士兵那样扇他两巴掌,因为他才刚接到山口宇的电话,言谈间对鹤田正男颇为肯定,还表露合作的意向。
于是更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转身冲着其他人咆哮道:“你们没人拦着他?!”
铃木彦顿时气得一脸狰狞。
贺正南等池田茂发泄完,才解释道:“他死前一直对皇军进行辱骂,可见死意已决。就算活着,阁下也无法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回答得强硬,心头却涌起不可自抑的懊悔。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但他忍不住设想,假如组织能像救出那些学生一样救出夏孟天呢。
池田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鹤田君,这就是你的态度?”
“不。我想说的是,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池田茂狐疑地看了鹤田正男一眼。这鹤田少爷,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啊。
池田茂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不着急。”
毕竟,近藤手中还有一张牌。
池田茂弯腰,手套拂了拂板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拄着军刀随意地坐下了。两手交叉搭在刀柄上,看着贺正南意味深长说道:“鹤田君,我会给你很多次磨练的机会。”
一个戴着口罩的人走了过来,是队里的军医永富。
永富再次确认“人犯”身亡:“中佐阁下,人确实已经死了。”
池田茂挥了挥手:“那就处理了吧。”
永富没有动,反而说道:“阁下,属下有一个请求。”
“永富君,请讲。”
“对我们来说,武士的精神和魂魄都深藏于腹部,肠子流出,便是将灵魂展露给人看。”永富一脸认真,“所以属下想知道,一个宁死不屈的中国人的精神与灵魂是怎样的?拜托了。”
牢房里响起一阵起哄声。
“好主意!”
“我也好奇很久了。”
“没什么好说的,快些开始吧!”
他一只手按住那个中国人的腹部,从口袋里取出一物,他刚握紧了狭窄而雪亮的光芒,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永富不解地看着那双青筋暴起的手:“鹤田君?”
贺正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几乎听见血管里的血液往头顶冲的声音,他艰难地想要编一个理由,却想不出任何借口。
这是一群连活人都肆意践踏的畜牲!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鬼子杀人,或者说,从他穿越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见证鬼子杀人。
但是他们怎么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那种恨不能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冲动再度在胸腔里翻涌。
如果这时候有人递给他一颗手榴弹,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拉弦。
“鹤田君?”这次是池田茂看了过来。
空气变得浓稠、沉重,跃动的火光落下来,在每个人身后拉出如同鬼魅的阴影。
贺正南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抓着永富的手臂,疼得永富倒抽一口凉气,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捏断了。他挣扎起来,龇牙咧嘴喊道:“鹤田君!松开!”
仿佛无形的鞭子抽下来,贺正南抬头看到近藤戏谑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
——又是试探!
“既然是要探寻灵魂,用手术刀是否过于失礼了?那是解剖实验对象,而不是探究对手。”近藤解下军刀双手递了过去,“我想,鹤田君也是这个意思。”
池田茂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你们文化人真讲究。”
有两个人上来,强行掰开了他的手,贺正南被拉开,他实在不敢继续留下去,挣开拉着他的日本兵,转身快步离开。
他离门不过三米,两步的距离。但在夺门而逃的那一刻,又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他今天当然可以逃,不过是又留下一阵议论和嘲笑而已。
他下次也可以逃,不合群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不过是这群畜生对他的戒心更重一点。
下下次还是可以想办法逃,原主的学校和出身决定了他目前还不至于被强制征召入伍,他们始终不能以对士兵的态度来要求他,不过是始终得不到信任而已。
然后呢?
再之后还要继续逃吗?逃去哪里?他还是做不到出国找一处世外桃源,既然要留下,躲避有什么意义,如果一直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恐怕始终无法接触到真正有用的情报。
所以他强迫自己停下了。
哗啦一声,是刀锋划过皮肉的钝响。
黏腻水声,那是扒开皮肉触碰内脏的声音。
他移开视线,放缓呼吸,不去正视,也尽量不吸入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奇怪的是,恐惧到极处,愤怒到极处时,狂乱的心跳反而平和下来。甚至强迫自己停在这里时就消耗殆尽的勇气又重新生发出来。
他和夏孟天其实没有交集,他不知道夏孟天的代号,不知道夏孟天参加过多少行动,杀了多少鬼子,夏孟天或许也不知道他已经选择了组织,但此时此刻,却被某种无声流淌着的河流链接起来。
如果还不能同归于尽,那么正视与铭记也是一种决心。
他抬起头,看着一张张轻蔑、敬佩、狂热相交织的脸,看着黄皮肤下的鲜红血肉,挺拔的身躯被乌鸦啄食,折不弯的骸骨仍会化作春泥,滋养这片土地。
所以他要更坚定地站在那里,更坚定地走下去。
哪怕有一天,这也是他的结局。
“看来日中勇士的灵魂,并没有太大区别。”
永富一脸大失所望地耸耸肩,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找出了针线。
池田茂摘下染红的白手套,拍了拍贺正南的肩膀,大为赞叹:“鹤田君,真是勇气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