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彦眼神复杂,嘲讽中带着一丝惊讶:“难道我们看到尸体会大吐特吐的少爷终于成长了。”
贺正南看着永富用针线把划开的腹部又缝起来,才把视线收回来。
“没有其他事,我就先离开了。”
他急需冷静一下。
池田茂正要说话,近藤的心腹柴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池田茂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很好!很好!”
他转过头来看着贺正南:“恐怕还有件事要劳烦鹤田君。”
……
贺正南坐着柴琦的摩托车到了一处院子。摩托车的轰鸣声一响起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有一处院子院门大开,看上去平平无奇,院子里立着晾衣服的架子,靠墙角的地方,一排种着萝卜,一排种着菠菜,都是这个季节北方最常见的蔬菜。
看上去不像是据点,也不像临时的落脚点,而是有人照料打理。
“近藤桑,其他房间都搜过了,没有可疑的地方。”
只剩下一间屋子,透过糊窗纸上的破洞隐约看到一张书桌,或许是书房。
柴琦示意贺正南进去检查,贺正南不疑有他,伸手推门。
安井一直警惕地盯着屋门,忽然开口:“鹤田桑……”
贺正南不明所以,一边推门一边回头:“啊?”
安井脸色大变,他听到了轻微的啪嗒声,像是某种丝线被房门带着转动起来。
“轰!”
下一刻,火焰和冲击波从平地轰然而起。
……
在守城日军看热闹的议论中,迎亲队伍已经平安出城。
庄维真看左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用手肘悄悄撞了下杨禹彦:“咱们成功出来了。”
“好险。”杨禹彦抹了一把汗,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小鬼子是抓不到咱了,不知道咱们留下的玩意儿,够不够他们喝一壶的?”
走在他们前面的幺哥耳朵尖,听到这句,敏锐地回过头问道:“你们说啥,留给谁?”
“给我们了几个手榴弹用来防身,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在日本人那里受那么多气,肯定不能让他们好过,就做了个机关。要是有人强行从外面打开房门,至少炸个半死……”
“你们……太危险了!”
幺哥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是脑子抽了才把手榴弹给这群没上过战场的学生娃的,万一炸到他们自己,岂不是后悔莫及!
“你们这叫欲盖弥彰。”一旁戴着方框眼镜的男生说道。他生得文气,说话轻声细语,但言辞毫不客气,“这机关……万一误伤到别人怎么办?如果发生爆炸,一定会引起鬼子注意,那这处据点岂不是暴露了?”
幺哥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
幸好他走的时候,把密码本也带在了身上。
赵四海追上来,也顾不得责备他们行事鲁莽了,瞪着几个学生:“谁做的?”
“我和维真带头的。”杨禹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懊恼,但听到追问,还是站出来承认道。
“我是问那机关谁做的?”
队伍后一个长发女同学爽快地举手:“我。”
就是那日营救时帮着指挥的姑娘。
“你会做机关?”
“我哥哥当过北伐军,他们的长官会教一些外国军事知识,哥哥休假回家的时候,教过我怎么布雷阵。”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毕旋,是缙西大学的学生。我哥哥叫毕凯,原来在十九军。”
教妹子埋地雷,真是个人才。
赵四海龇了龇牙,热切地问道:“你兄长现在在哪里?”
“一二八事变的时候他就驻守上海,牺牲在吴淞。”
此言一出,身边的几个同学一下子沉默了。
赵四海不太会说话,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咋安慰,反而是女同学摇了摇头:“我哥牺牲了,还有我。我不是男孩,不能出国读军校,但我学了化工。”
“所以咱们要去根据地里去!”庄维真猛地一握拳,鼓舞道,“尽咱们所学,打小鬼子!
“对!”
“是这样,我已经决定了!”
原本伤感的空气立刻活跃起来。
“毕同学,咱们去根据地,你的专业会有大用处的!”
他们借着挥舞红绸、敲锣打鼓的动作,刻意和迎亲队伍拉开了距离,但还是有几句叽叽喳喳的表态,飘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小姐,不得了了,有件事您得知道。后面那群人有问题,我听见有个小丫头,嘀咕着啥地雷、鬼子。他们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我就说这送亲队伍咋越来越长,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我知道。”
套着金镯玉镯的手腕轻轻掀起红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张描着黛眉、搽了胭脂的温柔端庄的脸。
奶妈也顾不得其他,立刻严厉地劝道:“小姐,新娘子是不能自己揭开红盖头的。”
新娘顺从地把红盖头放了回去,语气却生动鲜活起来,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您知道?那就是老爷也知道?”奶妈喃喃道,“老爷是不是疯了,老天爷,他怎么忍心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您冒这个风险?这大喜的日子,万一日本人发现了……”
新娘却没有
她抚摸着玉镯,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我觉得挺好。”
万一被日本人发现了,当然很可怕,就像刚才她听到了不同于乡音的声音,看到伸进来要掀开帘子的那双手,第一反应是握紧了藏在了坐垫下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但是……
但是昨晚她听到陌生男人和父亲密谋时,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她想要奶妈说的会埋地雷的小丫头。
她们会做什么大事,她们会走到哪里,也许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一见,但国难当头,她也算送过她们一程了。
……
“卧倒!”
贺正南推动房门的一瞬,一股大力把他拽了回去,他原本站在台阶上,被拽得一脚踩空摔了出去,但也避开了手榴弹爆炸时的致命伤害。
飞扬的土和沙石哗啦啦地砸到了他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近藤脸色阴沉:“立刻封锁城门,一个人也不能放出去!”
贺正南头晕眼花地站起来,仍觉得天旋地转,喉咙和胸腹间剧痛不已,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勉强看清楚眼前人,发现一个个张着嘴却不出声,才反应过来不是四周太安静。
是他听不到了。
贺正南觉得自己在正常说话,在别人看来却是在扯着嗓子大吼:“我好像听不见了,这正常吗?”
爆炸造成和暂时性失聪,对于上过战场的人来说简直司空见惯。柴琦仗着鹤田正男听不见,小声骂了句真是个胆小鬼,安井比划着:“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恢复。”
近藤看着大呼小叫的鹤田正男,若有所思。
他带鹤田正男来这里,既是提前设计好的试探,也是为了把他进一步绑在一条船上。
但现在看来,第一个目的似乎落空了,因为肢体动作是不会骗人的。
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特工想演一出苦肉计,就算表情再放松,为了对抗即将到来的伤害,全身会绷紧。
但从鹤田正男推门时毫无戒备的动作来看,他绝对事先不知道院子里埋了地雷。他甚至没有来过这里。
近藤忍不住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