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只是覺得,她那時候看起來快要崩潰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因為他終於看清,這才是他真正開不了口、也不敢開口的理由。
他不只是害怕那些求情的話會傷害到大衛。
他更害怕的,是自己的一句「救救巴克比克」,會像一隻無情的手,把西維亞連同她好不容易才藏起來的那些異常,一股腦地硬推到所有人的聚光燈下。
「我是不是很沒用?」泰瑞忽然悶聲問。
大衛側過頭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除了坐在這裡胡思亂想,什麼都不會。」泰瑞自責地低著頭,「那天在禮堂,我聽見那些人說要將巴克比克斬首的時候,我明明氣得要命……可是真的到了你面前,看著你的傷,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有些頹然地垂下肩膀。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做什麼。」
大衛安靜了很久,嗓音才重新在黑暗中響起:
「泰瑞。」
「嗯?」泰瑞下意識地抬頭。
「你沒有錯。」
泰瑞愕然地望著他。
「你在乎巴克比克是不是無辜的,也在乎我的手臂是不是受傷了,甚至還在擔心西維亞會不會因此被扯進麻煩裡。」大衛用無比堅定的語氣慢慢說著,「這不是沒用。」
他隔著月光看向泰瑞,向來平靜的眼底此時卻浮起一抹極溫柔的笑意。
「這只是說明,你沒辦法把任何一個生命,輕描淡寫地抹去。」
泰瑞愣愣地望著月光下的同伴,一股熱氣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激得他鼻尖有些發酸。
「可是……這樣根本什麼都救不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
大衛沒有立刻否認他,只是微微低下頭,目光在那圈厚重的繃帶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隨後才重新抬眼:
「那就先別急著開口。」
泰瑞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眶裡還帶著一層微弱的濕意。
「什麼?」
「如果一句話在說出口之後,會同時傷到很多人,那就先別急著把它拋出去。」大衛的語氣像夜風一樣平靜,「看清楚,想明白,再說。」
「那你呢?」泰瑞忽然問。
大衛轉過頭,迎上了他的目光。
泰瑞有些遲疑,卻還是咬了咬牙,把最核心的那個疑問逼出了喉嚨:
「你……恨巴克比克嗎?」
話音剛落,泰瑞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可大衛並沒有生氣,只是微微垂下眼,靜靜地看著纏繞在手臂上的繃帶。
寢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過了很久,大衛才輕聲開口:
「我不喜歡疼。」
泰瑞愣了一下。
「我也不喜歡看見西維亞受傷的樣子。」
「可是,去恨一隻受了驚嚇的鷹馬……沒有任何意義。」
泰瑞怔怔地看著他。
大衛抬起眼迎向他的視線。
「所以我還在想。」
「那……」泰瑞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你會告訴我嗎?」
大衛看著他,眼底那點熟悉的笑意再次浮了上來。
「會。」
泰瑞整個人鬆了一口氣,連緊繃的肩膀都垮了下來。
可還沒等他高興太久,大衛卻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不過有個前提——你明天別再跟其他人吵架。」
泰瑞驀地一僵。
「那是因為他們說話太難聽了!」他有些洩氣地咕噥。
「我知道。」大衛的語氣依舊四平八穩,「但你吵不贏。」
泰瑞忍不住狠狠瞪了大衛一眼。
大衛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泰瑞這才不情不願地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裹了進去。
窗外的夜風又一次呼嘯著掠過高高的塔樓。
明天醒來以後,他或許仍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場混亂。
可至少在今晚,他沒有讓自己的善良,成為朋友傷口上的另一道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