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從醫療翼回來的那晚,泰瑞·布特輾轉反側。
窗外的夜風自塔樓高處呼嘯而過,尖銳地刮擦著石牆縫隙,聽上去像極了某種細碎的哭腔。大衛的床帳沒拉嚴實,一線慘淡的月光從窗櫺漏了進來,釘在他那隻纏滿繃帶的手臂上。
泰瑞側躺在黑暗中,死死盯著那圈扎眼的蒼白。他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可閉上眼,奇獸飼育學課堂上的驚叫、混亂與血色,卻依舊排山倒海般地在眼前炸開,怎麼也揮之不去。
午後的陽光碎在禁林邊緣的草地上,海格的眼睛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那時,那隻銀灰色的鷹馬正溫順地低下高傲的頭顱。
泰瑞當時真心覺得,牠漂亮極了。
如果那堂課就此定格,或許每個人回到交誼廳後,都會承認海格其實是個不錯的教授。
可命運沒有在那一刻按下暫停。
泰瑞至今還能清晰地聽見那聲幾乎撕裂耳膜的尖銳嘶鳴;記得西維亞站在巴克比克面前時,四周空氣剎那間繃緊的死寂;更記得,大衛不顧一切衝出去的那個瞬間。
他那時候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世界彷彿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海格粗糲的吼叫、周圍同學失控的驚呼,還有西維亞那張剎那間褪盡血色、慘白如紙的臉。
可大衛卻還在說:
「我沒事。」
泰瑞在黑暗中痛苦地閉上眼。
怎麼可能沒事?
如果真的沒事,他就不會躺在醫療翼裡;那條手臂就不會纏上厚重的繃帶;更不會讓整個霍格華茲的人在提起「大衛」這個名字時,都下意識地壓低聲音。
可是——
巴克比克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個念頭在泰瑞心裡盤桓不去,像一枚拔不出來的倒刺,每動一下都隱隱作痛。牠明明就只是一隻受了驚嚇的鷹馬,而海格也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
泰瑞相信他們。可這種時候,毫無分量的「相信」能改變什麼?
大衛手臂上的傷是真的;西維亞當時差點被利爪撕裂也是真的。如果不是大衛在千鈞一髮之際衝了過去,現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人就會是西維亞。
他想救巴克比克,他想為那隻美麗的生物說句公道話。
可是,看著大衛身上的繃帶,看著驚魂未定的西維亞……他究竟該怎麼開口?
思及此,泰瑞心亂如麻地翻了個身。
對面的床榻上,大衛順著聲音抬起眼。
「還沒睡?」
泰瑞的身子瞬間緊繃,沒敢看大衛的手臂,過了幾秒才低低地應道:
「嗯。」
大衛輕輕闔上手中的書本,發出啪的一聲。
「在想什麼?」
泰瑞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他盯著月光下那道模糊的輪廓,隔了許久才像是豁出去一般,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
「我只是……覺得那隻鷹馬很可憐。」
話音落下的剎那,泰瑞整個人都涼了半截,後悔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慌忙掀開被子坐起身,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不是說你不該受傷,更不是說那隻畜生做得對!我知道你傷得很重,我只是……我只是覺得……」
他越想解釋,舌頭就越像打結了一樣。到最後,他連自己究竟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
大衛溫和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精準地打斷了他的兵荒馬亂。
寢室裡再次歸於死寂,只剩下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落在大衛臉上,模糊了他平日裡的輪廓,讓他的神情顯得比白天更疲憊一些。
「你是覺得,巴克比克罪不至死。」大衛平靜地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泰瑞把頭埋得極低,微不可察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音:
「嗯。」
寢室裡靜了幾秒。泰瑞攥著被角,過了很久才用氣音慢慢補了一句:
「可是……我也知道你受傷了。」
他把身體縮得更小了些。
「所以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說。」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
寢室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泰瑞掐了掐掌心,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卻發現大衛並沒有看他,而是正垂著眼睫,目光靜靜地落在自己那條纏滿繃帶的手臂上。
那一幕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泰瑞心底。
「對不起。」他脫口而出,聲音在夜色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衛微微一怔,這才將視線從繃帶上移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泰瑞狼狽地重新低下頭,根本不敢與大衛的眼睛對視。
「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他自責地抓緊了床單,聲音悶在胸腔裡,「明明真正受傷的人是你……我卻還在替那隻差點殺了你的鷹馬擔心。」
他頓了頓,喉嚨有些發緊。
「還有西維亞。」
大衛的眼神倏地一動。
泰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未察覺這轉瞬即逝的異樣,只是擰著眉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你……如果我們去幫巴克比克說話,調查的人會不會問起她?會不會去查她?」
他終於抬起眼,眼底滿是少年藏不住的惶恐與不安。
「我知道她的魔力一直不太穩定,可是那天……到底是不是因為她的魔力波動才驚嚇到鷹馬,我根本不敢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