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这一侧约莫有二三十组,衣香鬓影,低语如潮;对面男客区域的格局也大致不差,只是帘色更深,灯影更低,显得沉了几分。
四五张座椅的大隔间基本都满了,里头或是几位结伴而来的江湖女子,或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身后立着贴身侍女。
林雪飞不愿坐得太显眼,挑了个三座的小隔间,与郝青岚一同落座。
矮几上摆着一盘葡萄,颗颗饱满,灯下泛着水光。
林雪飞随手捡了一串,剥了一粒丢进嘴里,清甜微酸,倒比方才客栈里的热汤更解腻。
她靠着椅背,姿态松散,目光却不松,慢慢在场内巡了一圈,等着下方演出开场。
“姚诗诗呢?”郝青岚坐不住,右手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指节敲得“嗒嗒”作响,“怎么进来就不见了?那个阿聿也是,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林雪飞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来回摸索——那是习惯性去找剑柄的动作。
可剑此刻被扣在楼下,她摸了个空,眉头便越拧越紧。
林雪飞忍不住笑了笑。
“我猜测……”她慢悠悠丢了颗葡萄进嘴里,“她怕是把自己卖了一阵子,给我们换了这金兰贴。”
“卖了?”郝青岚一下瞪大了眼睛,猛地扭头往对面男客区域指去,“卖那儿了?”
“噗——”林雪飞险些把葡萄籽喷出来,肩头一颤,差点牵到背伤。
她赶紧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你且看看。”
郝青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仍不太放心地往男客那边扫。
楼下此时已经开始演奏。
先是一阵西域鼓点,节奏快而碎,仿佛马蹄踏沙。
随后几名舞者自台后跃出,衣裙宽大,色彩艳丽,腰间挂着银铃,旋转之间铃声清脆,与鼓点交织成一片。
她们的舞姿与雪京常见的雅舞不同,更奔放,也更张扬,像沙漠里忽然卷起的一阵风。
又换了几样林雪飞不曾见过的乐器,弦音高亢,带着一点荒凉的调子。
台上演出之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甚至有几名男子身披兽皮,赤着手臂,鼓声一落,竟在台上摔跤对搏,惹得台下笑声不断。
林雪飞往对面男客看台望去。
对面也是坐得满满当当。
正对着她们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衣着不张扬,气质却极好,眉眼沉静,像常年读书之人,却又带着一点沙场的冷硬。
他双手交叠,目光不浮不躁,只在演出间隙偶尔与左右低声交谈。
左右隔间的主位上,一边是个长须老头,须发花白,身着深色长袍,手里端着酒盏,神情却锐利得不像寻常老人;另一边则是个肥胖男子,金玉满身,笑声爽朗,却笑得有些过于用力,像要把什么盖过去似的。
另一个靠边的小隔间内,三两坐着几人,其中有一人看身形倒像是阿聿。
林雪飞看了一阵,心中已有数——这清瘦中年男子,多半便是今日闹到城门口的那位“抚西大将军”。
演了一阵子,上一曲落幕。
灯光微暗,台上忽然空了一瞬。
下一刻,鼓声停,弦音止。
一道红影自台后缓缓走出。
那女子手持琵琶,红衣华服,衣摆垂地,袖口绣着暗金纹样,灯下泛着流光。
她面若清霜,肤如凝脂,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冷意,像对这满场的目光并不在乎。
她一站定,场内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竟渐渐停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哈?”郝青岚被瓜子呛了一下,差点咳出声,“这不是姚诗诗吗?”
林雪飞嘴角一弯,露出个“我就知道”的笑。
“嘿嘿,我就说吧,你看。”
台上那红衣女子果然是姚诗诗。
她并未急着开弹,只是目光缓缓在两侧看台扫了一圈。
那目光不似平日里与人玩笑时的轻佻,反倒冷而锋利,像刀锋在灯下划过。
当她的视线掠到林雪飞这一侧时,明显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却足够让林雪飞背脊一凉。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仿佛被人用刀片轻轻刮了一下——不是疼,是冷。
“总不会是……沈鸢逼她的吧……”林雪飞心里嘀咕了一句,莫名生出一点心虚,“我这是被安排了个……不是很想罩着我的人罩着?”
郝青岚却压根没留意这些,只是盯着台上,满脸震惊:“她还会弹琵琶?”
“那可不,人家可是雪京凝香楼花魁。”林雪飞低声道。
琵琶声起。
第一声弦音落下,清冷如水滴石。
第二声却忽然转急,弦音连绵,如风卷残沙。
姚诗诗指法极快,手腕翻转之间,弦声忽轻忽重,哀怨时如泣如诉,仿佛深闺女子夜半独叹;愤怒时却又如万马奔腾,鼓声未至,气势已先压人。
她红袖翻飞,发丝微动,整个人像站在风暴中心,却稳得惊人。
场内原本尚有的窸窣声,渐渐消失。
只剩弦音在楼内回荡。
林雪飞不自觉放下手中的葡萄,认真听了起来。
她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这曲子情绪层层递进,像藏着什么不甘,又像压着什么锋芒。
一曲落下。
最后一个音拖得极长,像在众人心口轻轻一刮,然后倏然断开。
片刻寂静。
随即掌声如雷。
林雪飞细细听了一下,笑了笑——大半掌声,确实来自对面男客区。
“嗯……”她在心里想,“她还真是个妖精。”
妖得张扬,也妖得危险。
她的目光又落在对面那清瘦中年男子身上——那人虽未起身,却明显比方才多看了台上一眼。
林雪飞慢慢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沈鸢怎么驾驭得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