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

青云堡的天黑得晚，尘雾压着天边残红，街上却比白日更热闹几分。风从城西吹来，带着一点沙粒磨过面皮的涩意，沿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光落在青石路上，像被薄薄的油烟抹过。

林雪飞和郝青岚换了常服，从青云客栈出来。林雪飞外头罩着一件素色斗篷，领口扎得紧些，遮住颈侧与肩背的伤；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把力气省着用。郝青岚换了赭青短袄，腰间佩剑收在鞘里，手却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看似随意，实则随时能拔。

望月楼并不远。沿途酒肆的吆喝声、铁铺的锤打声、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密的网，把这座边城的夜晚罩得不透风。

刚走出两条街，前头一处卖驼奶的摊子上吵吵嚷嚷，围了一圈人，声浪像被风推着往外扩。

“站住，别走！你这奶腥得像马尿！”

“就是！爷几个喝了三碗还不够劲儿，你是不是掺水了？”

林雪飞与郝青岚对视一眼，脚步都慢了下来。她们要去望月楼，不宜惹事，可这种动静在街口响成这样，连不看都显得刻意。

二人靠近些，听了两句，事情果然不复杂——天色已晚，摊子正要收，四个大汉偏来喝了三碗驼奶，喝完嫌不够、嫌不甜、嫌不香，嚷嚷着不肯走。

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像被岁月压弯的弓，手里还捧着一只木勺；他身后躲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像受惊的鹿，紧紧揪着老头衣角。

老头摊主声音发颤，却还尽量把话说得圆：“孙老爷，老爷……您四位要么明日再来，小老儿一定备好足足的驼奶。或、或者我给你们送到府上。”

那其中一个大汉抬了抬下巴，笑得油腻：“什么明日？爷几个既然在你这儿没喝饱，那就今晚！也别你送了，让你这小丫头送！”

“对！”另外几个跟着哄笑，笑声里带着赤裸的调戏，“我们今晚等着了！”

小丫头吓得一缩，几乎整个人都躲进老头背后，声音细得发抖：“爷……爷爷……”

郝青岚眉头一拧，指节在剑柄上紧了紧。她这一路憋着的火本就没散，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腌臜。她脚下一动就要上前。

“等等。”林雪飞伸手一拦，力道不大，却稳稳按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有看那几个大汉，反倒微微侧头，示意郝青岚看向摊子后头的人群。

郝青岚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围观人群里，果然有两个持剑而立的青年女子。两人都穿着利落的深色短衣，一人身量稍高，肩背挺直；另一人更瘦削些，站姿却像一把收着锋芒的刀。她们抱臂站着，眼神冷冷扫着摊子中央，像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有好戏。”林雪飞低声道。她说这话时神情淡淡，仿佛并非袖手旁观的冷漠，而是清楚——这城里不是只有她们会伸手。

郝青岚收回了脚步，却似乎仍有些不放心，眉心未松。

摊主还在求，声音已经有些发哑：“我孙女小，这天黑，还、还是小老儿晚上给老爷们送吧。”

“啪——”一把横刀拍在桌上，震得木碗里的驼奶溅出几滴。另一个大汉脾气暴烈，眼珠子一瞪，骂声如刀：“装什么傻，你这个老不死的！我们刘家老爷看上了你孙女，是你孙女的福气！前几日来找你你就推三阻四的，今儿个你再跟爷几个叽叽歪歪，坏了爷的活儿，是不要命了！”

“是！今天我们必然要带走！”其他几个大汉也跟着叫嚷。

老头摊主护着孙女，手臂抖得厉害，嘴唇发白，竟一时语无伦次：“别……别……老爷……求求……”

那几个大汉显然耐心耗尽。暴烈那个直接起身上前，一把就去拽少女的胳膊，动作粗蛮，像拎一只鸡。

林雪飞感觉身旁一阵风动，郝青岚的肩膀紧绷已经迈了一步出去——

就在这一瞬，围观人群里那两名持剑女子也动了。

她们并非喊话，也不先拔剑，只是步子一错——像在拥挤的人墙里滑开两道缝。高挑那人先出手，袖中寒光一闪，剑未出鞘，鞘尾却如铁锤般敲在暴烈大汉腕骨上，“咔”地一声闷响，拽人的手立刻一松。

瘦削那人更快，脚尖点地，身形像一缕风贴着地面掠过，掌心一推，正中那大汉胸口。那人本就站得前倾，重心一失，竟“噗通”一声倒栽葱般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都是沙与驼奶。

围观人群“哗”地退开一点，像被剑意割开，露出一圈空地。

“……反了！”那大汉又惊又怒，爬起来时脸都涨紫了，冲着另外三个呆愣的大汉吼道，“还在等什么，哪儿来的野鸭子，给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