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牢房阴湿，墙角渗着冰水，石地冰冷得像冻透的铁板，连呼吸都凝着寒气。林雪飞蜷着身子，背后是粗糙的墙，衣衫早已吸满寒气，冻得骨缝都在隐隐作痛。

她合着眼，半梦半醒之间，耳边不时传来老鼠细细的爬行声，偶尔有风从顶上的小窗钻进来，带着雪夜的腥冷。她无法沉入睡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碎乱的念头。

——若这事真与赤麻有关，得立刻派人去信，让商队的人不要回京，免得被这场意外牵连。

——不，该是沈鸢已先一步想到，若她有时间反应，定会安排好一切。

——可沈鸢背后虽有王赡，王赡怎会为自己这等无甚干系的人费心？若把商队的钱尽数取出，送到王赡手上，能否买来一条活路？

——不知怎的，脑子里忽又蹦出蒲连的话……那日他提过，雪国先帝时有位老丞相，名叫……叫什么来着……

思绪像潮水冲来又退去，连成不了线。林雪飞就这样昏昏沉沉地挨到了天色将明。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顶上的小窗斜斜落下时，她只觉脑中一阵胀痛，眼皮沉重。耳边响起沉闷的锁声，狱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煮了多久的稀粥，即便如此，林雪飞还是扑过去立刻喝了下去，冰凉的稀粥划过喉咙，浑身更冷了。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一个人被粗暴地推进对面的空牢，重重跌在地上。林雪飞抬眼一看，竟是仵小柏。

“林副主事！”仵小柏嗓子哭得沙哑，带着惊慌与委屈。

林雪飞心头一紧——连她也被牵了进来，心底涌上一股沉甸甸的愧意。她是昨日一早被带走的，后半日的事一概不知，便压低声音问：“究竟怎么了？”

仵小柏吸了口气，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您走后，黄太监带人，把药膳局的人挨个盘问，房间全搜了一遍……搜出了小甘堂。我……我没扛住，说了验药性和解法的事。”

她抬起眼，眼泪汪汪地问：“您不是说太子批准了，是为国为民的事吗？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雪飞沉默良久，喉间像被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半晌，她才问：“你……你苏姐姐呢？可知道她的下落？”

仵小柏迟疑了一瞬，才道：“被带走的时候，我在天牢路上听见太监说话，说苏从事是兵部前侍郎大人的女儿，嫁给镇元侯，不守妇道，被休弃，后来改了名字进药膳局。”她抬头又看林雪飞，“这是真的吗？我……”

林雪飞只觉脑中一声轰响，像被雷劈了一般，连指尖都冰凉。她无法想象，这种话传到沈鸢耳中，她那样骄傲的人会如何刺痛。可她此刻困在这方狭窄的牢房里，连半步都跨不出去，帮不了她分毫。而沈鸢……多半也已身陷险境。

仵小柏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布，远远飘来。林雪飞忽然生出一丝厌意——厌这姑娘的天真无防，厌她不谙世事。可转念一想，世上多少蠢人都是被人利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林雪飞在恍惚中，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时间在这冰冷的牢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像刀尖一样一下一下割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铁锁轻响，沉重的门被推开。两个狱卒踏进来，一个是昨夜自己塞过银票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吩咐另一人取来脚镣与枷锁。冰凉的铁环扣在脚踝、手腕上，寒意顺着骨节直钻心口。另一个狱卒守在门边，阴声说道：“提审。”

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林雪飞被带出牢房。她的眼神像被冻住了一样，平时总是暗暗打量局势、琢磨人心，这会儿却像整个人被掏空，连反应都迟缓。

沿途经过的牢房里，各色囚徒或蜷或卧，有人双眼通红、面色青白；有人蜷在角落里喃喃自语，像早已疯了；也有人满身伤痕，倚在墙边半阖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铁栏后的湿气与血腥味交织，让人胸口发闷。

她被带进一间昏黄的屋子，屋内摆着各式刑具——绞棍、铁镣、狼牙棒，木架上悬着长鞭与铁钩，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光。林雪飞一眼扫过去，只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抬起眼，她看见黄太监立在中间，身材削瘦，脸色泛着病白，嘴角永远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皮半垂，却像能看穿骨髓。旁边一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面色冷硬，眉间刻着几道深纹；另一人着镇元侯府的深青色武服，气势逼人，虎目中闪着冷光。

“黄大人，周大人，吴将军，人犯带到。”狱卒沉声禀道。

“周大人……”林雪飞的脑子转了半拍，忽然意识到——那穿飞鱼服的，极可能是药膳局账目管事、锦衣卫出身的周文华。

她被推到一座十字木架前，粗绳冷硬地勒在手腕、脚踝上，勒得生疼。快三十年的人生里，林雪飞头一次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局，她只是被推到台上的棋子——可不知为何，心口仍在狂跳，手脚冰凉，太阳穴像要炸开。

黄太监的眼睛慢慢抬起，目光像钩子一样勾在她的脸上，声音阴柔：“为何要插手赤麻之事？是谁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