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药膳局无甚要事，郝青岚又带着商队未归，林雪飞索性向吏部告了两天假，留在青溪居养神。

冬日的阳光稀薄，院里梅枝覆雪，风过时轻轻摇曳，落下几点白瓣。她窝在温暖的被褥中睡了一个酣足的午觉，仿佛把先前为研制药方耗尽的精神一并补回。

唐沁与阿虎启程的前一晚，沈鸢在书房与唐沁低声议着行程。隔着半扇门，能听见茶盏轻轻落下的声响与偶尔的低笑。院中，林雪飞抱臂倚在廊柱下，看阿虎舞刀。

雪地上，少年步伐凌厉，刀光映着月色，带着些生涩的狠劲。她目光随刀势游走，忽地想起那日阿虎被姚诗诗带去玄衣署的事，便问：“那天你是怎么被带去的？”

阿虎的刀停在半空，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一团团散开。少年的耳尖立刻染红，支支吾吾地垂下视线：“……跟着贵人去过一趟凝香楼，就觉得新鲜。晚上姚诗诗说可以去看看，还派晓兰来找我，我……就去了。”

说到后头，他的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后来听说苏掌事出事，还……丢了在药膳局的位置。我觉得……是我害的，心里一直……很愧疚，可又不好意思和她说。”

林雪飞看着他，心下已然明白。少年血气方刚，被少女的温柔牵了心，原也不奇。

她缓缓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不失认真：“外面的诱惑很多，你走得越远，见得越多，就越多。食色性也，并没错，可若因此被人做局，不只会伤你自己，还会连累旁人。”

阿虎握着刀的手收紧，低声应了句：“我记住了。”

林雪飞又道：“苏掌事之事，与玄衣署那次困你关系不大，不必背着这个包袱。但这事，是一堂课——日后切切记得。”

阿虎抬起头，眼神里透出少年特有的倔强与羞愧，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唐沁留宿在青溪居的客房。第三日清晨，林雪飞与沈鸢送走了唐沁和阿虎，车辙碾过雪地，远远没入寒雾之中。院门阖上，青溪居又归于静谧，只余她们二人。

午后，二人回到沈府。夜里，窗外风雪急，室内却暖香四溢。沈鸢倚在榻上，半抱着一本书，雪白的指尖翻过一页，抬眸看向坐在案边的林雪飞，眉眼间带了点闲情：“看阿虎那神情......当你的面承认被设了套，怕是不好受。”

林雪飞挑眉，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的身份特殊，必须得好好引导。”

沈鸢静静看着她，目光深处似有细水缓缓流动。半晌，她轻声道：“是，只是他身份特殊，你更应谨慎。况且......这几日药膳局静的异常，我在宫中的探子却也没什么消息......”

林雪飞蓦地心中闪过一丝紧张，但是又不想承认。于是说：“嗯，阿虎的性子我知道，他不会记我的仇......药膳局这几日没听说有什么异常啊，应该没什么大事，明日我去看看，你别担心。”

翌日清晨，林雪飞着官服上值。

药膳局晨雾未散，院外的街口不知何时聚了几名百姓低声议论，隐约传来“赤麻”二字；一名往日与她打招呼的从事，今日只是远远拱手，神色讳莫如深。林雪飞心头微沉，却按下不表。

正低头批阅文案时，远处传来靴底踩雪声，几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那位一身绛红蟒袍，正是殿前太监——也是庆帝的随侍之一，今早竟直来药膳局。

蒲连的脸色在瞬间变了又恢复如常，余光却避开了她。林雪飞心里一紧。

太监尖声喝道：“奉旨——药膳局众人跪听。”

林雪飞心口一沉，与蒲连一齐跪下，后面跟着跪了一排从事和药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药膳局副主事林雪飞身为朝官，擅煽动药膳局部众研制成瘾药物，有谋逆之嫌，着即刻罢官查办；蒲连身为药膳局主事，监管不力，罚俸一年。钦此。”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林雪飞脑中嗡地一声，耳边只余太监尖利的尾音。数名兵士立刻上前，扭住她的双臂。院中诸人神色各异，蒲连神情剧变，几次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短短一刻，林雪飞却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试图推演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情境，却丝毫不能运转，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押出药膳局，冷风扑面，天色骤暗。等她回神，已置身天牢。

天牢的空气湿冷如冰窖，墙壁渗着暗水，角落堆满发霉的枯草，几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铁链与铁门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阴影像凝固的墨，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被推进一间狭窄的牢房，厚重的铁锁“咔哒”一声落下，寒意沿骨缝直灌入心底。

林雪飞背靠冰冷的墙，心绪翻涌——她忽然想起之前去京兆尹府看沈鸢软禁的地方。只是，这与京兆尹府的囚禁不同，这一次，怕是自己是实打实触怒了龙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