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转瞬而过,雪京寒意愈浓。药膳局内却灯火通明,药香浓重。
这二十天里,林雪飞听从了沈鸢的建议,和仵小柏配合着研究赤麻的祛毒配方,试药花费时间很长,为了及时看到结果,也能给仵小柏搭把手,她几乎夜夜留宿药膳局。小甘堂内炉火不熄,草药翻腾间,她和仵小柏两人或低语探讨,或伏案写算,终夜不眠早已成常态。
而沈鸢,则在私下代替了林雪飞安排她的商队先再次去往大元北麓,准备迎接这批来的大量草药。这次带队的仍然是郝青岚,金生、秦石等人都随车队而走。大元来的药草足足有三十车,只靠郝青岚带着的人并不够,但好在是太子要干的事情,林雪飞出面请示了下,太子便拨下了一队亲兵四十余人,供郝青岚调遣。阿虎这次则因为要避讳被留在了青溪居,支持沈鸢在京城做商队所需物品的采买供应调度。
郝青岚首次带这么大的车队出去,沿途食宿都要提前安排的事情不少,因此沈鸢和阿虎在京城也着实每日忙于联络,唐沁在洪都峡谷的事情才刚忙完回京,便也被喊到了青溪居帮忙。
而林雪飞这边,在药膳局的小甘堂中,她和仵小柏也是忙得火热,虽然真正牵头试制配方的是仵小柏,林雪飞则凭借自己多年行商积攒的药材见识,为其甄别药性、校验出处,取长补短,渐有眉目。几番试错后,仵小柏提出一个新方案,虽能有效去除赤麻成瘾性,但需增加多重提炼工序,还需引入一味极为名贵的“藏红心”,林雪飞大致算了下,若要大规模推广,单是前期投入便得一百万两白银。
林雪飞算罢,放下笔沉吟良久。虽成本高昂,却若能缓解百姓之苦、消弭成瘾之害,终究是利国之事。她决意一试。
为防蒲连得知小甘堂一事,林雪飞决定亲自向太子禀报此事,求得许可与银两支持。
太子在东宫偏殿召见她。
“你这个副主事倒是沉得住气,前日口谕下去,蒲连便早应了,你却今日才来。”太子端坐榻上,眼中映着天光雪色,似笑非笑。
“是臣之过。”林雪飞拱手低头,“只是臣以为,太子意在推开赤麻药膏的使用和销路,以收回购置赤麻原株花出去的银两,但若要推行的更广,必然还是得先得试明此膏药有无害处,否则出了乱子,是臣之罪。”
“你怎么还是在纠结此事?”太子挑眉,神情有些意外,又有极大的不悦,“你是说,我让你们推行有害之物?”
林雪飞心里一颤,神情却强行维持着未变:“臣不敢。只是现下东海流入的赤麻膏已致人上瘾,百姓人心惶惶,药膳局已收到呈报,不日也要给朝廷上折子说明此事,若再贸然推广,恐遭牵连。臣与药膳局部众连夜试方,已有新法可除毒保效,然需添一道精炼工序,又需藏红心作引药,故成本极高。”
“哦?所以是有解?”太子一边听一边敲着指节,半晌道:“......成本极高,要多少?”
“约合白银一百万两。”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太子轻笑一声,却无半点笑意。
“臣不敢。”林雪飞手上略有颤抖,但仍坚持道,“药膳局今岁收益粗算可有百万余两,可拨三成为先期试用。若证效可行,再请圣上准旨将受益拨出。” 林雪飞心中很是忐忑,但是仍然说出了这句在心中揣摩已久的话。要钱,确实不那么容易开口。
太子不语,眸色深沉。
林雪飞从他的沉默中听出了斟酌的意味,她鼓起勇气低声又道:“臣只望不误太子的国事。”
“你倒是会替百姓做打算。”太子忽然靠近几分,盯着她,“林卿,你做这些,是为民?是为利?还是为你自己?”
林雪飞心中一惊,随即垂眸,强压着心思平静答道:“为民,也是为自己。若不能做好手中之事,我便不配太子殿下授予的今日这身官服。”
太子盯她良久,终于一笑:“本宫最不喜听人讲情怀,但你若是诚心为本宫好好做事,这事还有商榷余地,否则......。”
林雪飞听出话中有威胁之意,没敢有更多动作,继续低垂着头恭敬地站着。
半晌,太子挥挥手:“去吧,我会与父皇说看是否能调配些银两出来,待赤麻膏售出后再回流国库。只是林卿......你最好真能做出些成果来。”
林雪飞得到首肯,领命而出,心中落下一块大石,手心却一片冰凉,背脊悄然冒汗。
几乎二十日未回家中,林雪飞先回了趟青溪居,阿虎正在被沈鸢请来的先生授课,旁边两个玄衣署的部众正在守着,阿虎见了她打了声招呼,她见沈鸢不在,便又折出来去了苏府。
刚入门,便急匆匆冲入内室,一见沈鸢,便迫不及待地报喜道:“我们试出祛毒配方了,太子也允了和陛下请示拨款推行!”
沈鸢一怔,许久没有见她,心中也很是惦记,正欲细问,却见她满身草药屑、眼下青黑,神情虽兴奋却疲惫至极,不禁皱眉笑道:“你这是刚从药缸里爬出来的?”
林雪飞这才低头打量自己,蓦地一笑:“满身战功啊。”
沈鸢无奈道:“凉婶,打些热水来吧。”
片刻后,木桶中热气氤氲,凉婶儿正欲倒水入桶,林雪飞赶忙起身要接,被轻轻推开:“林姑娘还是歇着,老奴熟手。”
林雪飞坐在一旁发呆,脑中仍在思索药材改配的可能性,等热水腾满,她竟一边走神一边脱了衣衫,一头扎进了木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