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庆帝逼皇长子写下罪己诏，褫夺其储位。不久，皇长子郁郁而终。元妃早产之后便也病故。稳婆为保孩子性命，只得远遁京郊，藏匿身世。”

“稳婆将他给了京郊一户人家，养他的人后来贫病交加，没撑几年相继病故，那孩子才成了街头流浪的阿虎。”

林雪飞怔怔看着姚诗诗，许久未动，耳边炉火噼啪作响，仿佛旧事如火焚心。

她低头自语：“所以……他从未知道自己是谁，一直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可他……竟是皇族血脉。”

沈鸢这时开口，声音低哑却坚决：“阿虎，也是当年关联着当年李胆和大元之战的一个受害者，找到他原本是王赡给玄衣署的密令。但阿虎是你身边的人，你有权知道真相。”

她轻轻一咳，掩在被中：“雪飞，将你拉入这样一个复杂的局势中，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听闻你已经是接任了药膳局副主事的职衔，很多朝堂上的事情，也该多知道些了。”

林雪飞摇了摇头，静静望着她，心底第一次意识到：沈鸢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围绕着权力中枢的，或者配合，或者敌对，都是危险的事情。她走的每一步，怕是都背着无声沉重的命运。而如今，她也已走入这局。

屋内炉火仍温，沉香袅袅。沈鸢靠坐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间隐有疲惫未褪，眼神却透着一丝清明。她话已说毕，室内短暂静默，唯窗外风雪轻响。

唐沁素来耐不得沉闷，抿了口冷茶，忽而笑道：“得了，你们这许多话绕来绕去，还没说，阿虎——不，姜止戈——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是要交出去邀功，还是让王赡替你们送上庆帝跟前，换个好处？”

她眼神一挑，看向沈鸢，又看了林雪飞一眼。

沈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转首望向林雪飞，目光中隐有征询之意。她轻咳一声，才开口道：“不。我收到的命令是，保护他——不可伤他分毫，也不可让他知晓自己身世。但需暗中培养，使其日后可堪大任。”

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我原想，既然他平日跟着你们商队奔走，忽然调离，只怕动静太大，难以掩饰。眼下京中人多眼杂，留他在此，终究不妥。我思来想去，或可由你——雪飞，找时机带他离京南下，暂且避开风头。”

林雪飞凝神听着，待她话落，方低声道：“这倒不难。我虽然在此履职，但商队年年走南闯北，往雪南、雪东都有旧路，避开京城并非难事。只是——王赡要培养他，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要他回来争这天下？”

此言一出，厅中一静，仿佛连那炉火轻跳的声音都停了片刻。

沈鸢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怎的做了官，倒还是说话还是这般直率。”

林雪飞神色不变，语气却柔了几分：“只是我从不惯拐弯抹角。若真是扶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登位，王赡意欲何为，实在让人疑心。”

沈鸢轻轻一叹，指尖绕着袍角：“我……也不敢确定。但出狱当夜，王赡便有人来传话，他语气温和，可话中所藏之意，却并不简单。他要我不再踏足朝堂，只安心守着玄衣署。”

“他……我看不透。我只知道他不会轻易不顾我死活，却也绝非无欲无求。”她抬眼，“阿虎，是棋，是人，是继承，是赎罪，我分辨不清。他或许是希望中的未来，亦或只是一个筹码。”

林雪飞也叹了一声，道：“雪国这朝堂，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太多。”

唐沁抱臂坐在屏风旁，闻言不耐：“哎，我早说苏瑟你这人就爱神神叨叨，林雪飞现在也学你这调调了。你们想怎么想随你们，反正阿虎这孩子还挺机灵，不是把他推出去砍脖子，我就放心了。”

她说罢歪头看沈鸢：“你呢，苏瑟，你还做不做官了？林雪飞都成了副主事了，接下来岂不是可以让她罩着你过活？”

沈鸢静了片刻，轻声道：“只怕……是不行了。”

几人看向她，沈鸢神色平静却略有踌躇：“除了王赡不愿我再涉足药膳局之外，李铭之所以愿意罢手，一个缘由便是威胁王赡——若我再涉官事，便将我本来的身份，也就是他弃妇之事散布出去。雪国对于女子名节远不如男子宽容，一旦闹开，玄衣署恐怕保不住，雪飞也会受牵连。”

唐沁听罢，想了想，亦是点点头：“对，况且你这次已经将他想要的东西给了，还换得了解药，也算两清了。继续缠斗，只怕再起波澜。”

林雪飞闻言，略一怔：“你是说……你把那封信交给他了？”

沈鸢微微颔首，神情疲惫：“那封……你所仿的五皇子亲笔书信，我给了他。原本不想，但我不愿再让他牵着我的命脉走。换你所知，他自会放人。”

林雪飞心头微紧，眉间浮出凝思之色。她已猜到李铭愿意放人不会只是自己和蒲连被太子拉拢，果然沈鸢亦有退让。

说话间，只见沈鸢忽捂住腹部，眉头紧皱，呼吸一滞。

林雪飞立刻靠近，扶住她肩膀，见她面色愈发苍白，忙一手抚住她背心，轻轻为她顺气。

沈鸢似也再撑不住，微微侧身靠在她肩头，一只手攥紧了她胸前衣襟，脸侧贴着她衣料，声音低哑：“我没事……只是……有些晕。”

她这番模样，分明是极少人看见的软弱一面，林雪飞心中泛起一丝怜意，未言语，只安静扶着她。

姚诗诗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姿态，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终是垂眸轻声道：“我去看看药汤好了没有。”

唐沁则撇过头，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抬脚踢了踢榻角：“成吧，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我明日就启程去洪都峡谷，你们慢慢腻歪。”

沈鸢点了点头，林雪飞也只是温声一笑，唐沁感到此时这两人都没空搭理自己，撇了撇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