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锦楼设于西城偏僻处，街道幽静，前院植有红梅两株，墙外雪已厚覆半尺，厅中却暖香扑鼻，灯火辉映，华而不炫，倒比鹿鸣轩那等热闹场子更多了几分端肃体面。

林雪飞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二楼厢厅，只见坐中已来了五人，皆是京城颇有字号的药铺掌事——她略略一扫，便认出济雪堂、寿仁斋、广济坊、一味春与百草楼五家的代表都在。四男一女，年纪各异，气质也颇不相同。

王白手自是为首，那女掌事则着绛紫短袍，唇角一挑，眼神利落，见林雪飞来，便起身施礼，自报名号“秦玉兰”，是百草楼东家。其他几位也皆拱手称贺，一时满室寒暄喧腾，场面颇为热络。

“林副主事风采，果然与众不同。”王白手率先举盏，“当初在济雪堂一见，便知日后必是要为官之人。如今太子青眼，乃雪京之福，亦是我等之幸。往后还望多多照拂，小店上下感恩不尽。”

话音一落，其他几位也纷纷举杯附和，有的羡慕王白手结交得早，有的则殷勤报上自家出产的药材、成方与药引，言语中满是“日后若能蒙采买”的暗示。

秦玉兰眨了眨眼，笑道：“听说副主事最爱雪东口味，这回我做东，便特地请了帝锦楼的大厨添了几样家乡菜，又选了些雪京的应节酒食，既不腻也不烈，合适得很。”

林雪飞心中知他们皆非好客之人，此番设宴，不过是打点关系、做个姿态。她面上仍温和谢道：“几位抬爱了。在下初入衙署，尚多不通，还望往后诸位多提点才是。”

一番推让过后，众人落座。酒过三巡，席间话题渐渐从林雪飞转到了药膳局日常。

广济坊的掌柜年近五旬，姓邓，素有“和事佬”之称，此刻举盏敬酒，道：“林副主事性子随和，不像有些从事官，连个面都请不动，简直高不可攀。”

寿仁斋的掌柜姓陈，眼珠一转，打趣道：“邓掌柜说的，可不是苏从事么？”

“正是。”邓掌柜一笑，“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美人，药膳局里说一不二，谁请她喝个酒、吃个饭，她都不肯出席，如今出了事，想来她也不好再高高在上了。”

“可不是，”陈掌柜冷哼一声，“听说那几项礼仪事务，已经全落在李从事手上了。李从事倒是爽利，咱们提个料、送个单子，说话都顺畅。”

话里话外，尽是冷嘲热讽。

林雪飞垂着眼帘，手中酒杯轻转，目光落在那流光溢彩的杯沿。她面上依旧带笑，心头却是一沉。沈鸢如何，为人如何，她最清楚不过——她骨子里确是清高，但并不是目中无人之辈。她早在十年前就知朝中污浊，却偏要扛着那一身冷意走下去，只因无人替她说一句话。

众人还在闲谈药材、采买、账目上的事情，林雪飞插言几句，顺势也问了问各家近来是否遇上药材难调、供需不均之类的问题。几人面面相觑，倒是都摇头笑言：“咱们这几家都有自己的货源，只是往后望副主事行方便多多采买，也好帮忙周转。”

这次席间，并无人向她开口提新条件，倒更像是一次“新官上任”的礼节性拜码头，各人面带笑意，眼中却各藏算盘。

林雪飞也应对得体，适时夸赞了一番众人药材的品类与品控，又礼貌地说：“我初任衙职，规矩尚不熟，诸位莫怪。往后若能帮得上忙，必不推辞。”

几人皆笑称“副主事果然礼贤下士”“不像有些衙门里官儿自命清高”。

席终，她告辞离席，众人依依不舍，仍送她下楼，殷勤备至。

走出帝锦楼时，雪势渐大，檐角滴水成冰，街巷空寂，只有远处偶有马蹄声碎。

林雪飞将手藏入斗篷中，冷风掠面，她回头望了那楼阁一眼，只觉楼内灯火通明、杯影交错，像一场刚上演的布景戏，热闹归热闹，却冷得透骨。

她低声叹了口气，酒宴结束后，道自己要走走，便沿街向东而行。

从帝锦楼出来，雪尚未停。林雪飞顶着风雪回到药膳局时，已过申初，日头偏西，积雪微化。她拢了拢衣襟，心想这中午的午休，果然是被这场饭局折腾得影儿也没剩。

谁料正走至角门，迎面便见蒲连踉跄而来，满面潮红，眼神微醺，一身官袍穿得松垮，显然亦是刚从宴席归来。他一眼瞧见林雪飞，嘿嘿一笑，打了声招呼：“你也回来了？今儿这帮掌柜的，一个个都精得很，早早地往我宅子送了好些东西，酒菜、补汤、雪参膏，连虎骨酒都有。”

林雪飞一怔：“你也见了不少药铺的人？”

蒲连伸了个懒腰，晃着脑袋道：“可不是嘛，都是些老相识。你今儿不也见了几家？那些大抵不是常与我走动的，倒是识人眼光不错。”

林雪飞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不免多了几分衡量——药铺众多，派系有别，这几家选在今日午时来见自己，显然也是在下注。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药膳局正门，蒲连甫一入内，便瘫进椅中，长长吐了口气，不多时竟睡着了，呼吸绵长。

林雪飞默默看了他一眼，未作打扰，自行往后院而去。

药膳局宅院不大，分部却细。她沿着廊道缓步，穿过一处石桥，绕到东厢，便见礼仪司的门半掩着，她心想这多半是沈鸢平日理事之地，屋檐下垂着融雪的水珠，一名青衣药童正蹲在门边拣药。

见她身着官袍，药童立刻起身行礼，模样尚稚嫩，眉眼却清秀利落。

“副主事好。”她小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林雪飞温声问。

“仵小柏。”那药童答得干脆，声音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