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而行,林雪飞靠坐在车厢一隅,掌中紧握着那只瓷盒。
方才殿中所言仍在耳畔回荡,太子的眼、蒲连的笑,都仿佛还未从心头褪去。她知道自己已被推上那一艘不归之舟——若赤麻药膏真有问题,她这副主事之职,便是一张活靶;若真成了大错,她与蒲连,怕是同舟共沉。
可蒲连却半分不惧,反倒乐得其所。他是算得明白的人,岂会轻入险局?还是说,自己想得太重了?
她打开瓷盒,望着那团深褐色的药膏,神色凝重。看着是药,倒像是蛊。
林雪飞合上盒盖,将之揣入怀中,靠着车壁微微闭目。
副主事之位,比沈鸢的“从事”略高一阶,若能借此手段,早些将她救出,或许不算毫无代价之得。况且,商人要得踏入朝堂,原就艰难至极,如今这一步虽险,终究是入了局,有了话语。
只要刀未架在脖子上,便还有转机。
马车渐缓,抵至青溪居。雪地中金生已等候多时,一见她下车,便跑了过来。
“掌事回来了!”他笑得牙不见眼。
林雪飞将缰绳递予他,道:“我马还在松仁堂,麻烦你跑一趟。”
“哎!”金生利落地应了,牵了车头快步而去。
林雪飞踏进院门,郝青岚与众人正围在廊下说笑,见她归来,纷纷起身。
“如何?”郝青岚率先迎上,目光炯炯,“太子可有为难你?”
林雪飞摇了摇头,淡声道:“不好也有,好也有。不好的,是上回宴席上那批赤麻,蒲家查出确有疗伤药效,但也有麻性。太子不理我的顾虑,已决定推广。”
众人一怔,郝青岚皱起眉来,正欲开口,却听她续道:“好的,是我得了一个药膳局副主事的官衔。”
此话一出,郝青岚瞪大了眼,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直呼:“你是说……你当官了?”
林雪飞略一点头。
郝青岚大笑一声,一拍手:“这可是大喜事!”
其他人一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贺,满院喧闹热烈。冯仲冲上来,拍着桌子嚷道:“掌事,你可得请客!”
老何笑呵呵地摸着胡子,与郝青岚合计着:“走!出去吃顿好的!今日可得庆贺一番。”
林雪飞被这气氛裹着,原本心中的烦闷竟稍稍缓了几分。但她心中仍有挂碍,摆摆手道:“今日先不张扬,明日才要去吏部报道。先在家中吃吧,去鹿鸣轩买些热菜回来就好。”
“也好也好。”老何笑着拉着冯仲,“我俩走一趟。”
两人出门而去。
林雪飞目光扫过院中,忽然问道:“阿虎呢?我回来没见着他。”
郝青岚脸色微沉:“谁知道跑哪儿去了?今儿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也没人看见他出门。”
“回来好好罚他。”林雪飞淡淡说了一句,心下却隐隐一动。
她转身回了屋,关门坐定,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盒,轻轻置于几案之上。
若要查这药的成分,小甘堂是个极合适的地方。沈鸢亲自监制,所用药材来源、辅料配比,皆有留档。只是如今她被关押在府,谁又能引她入内?
她又转念一想,但自己如今是药膳局副主事,按理说,小甘堂亦归她所辖。明日可趁入吏部报到后,往药膳局走一遭,探探风头。
想到此处,她靠在椅上,揉了揉眉心。
——
未过多久,金生已牵马归来,满面喜色。
“听说掌事当了官,咱们这商队可真是飞黄腾达咯!”他笑得一脸憨气。
紧接着,冯仲与老何提着鹿鸣轩的菜肴返来,香气四溢,还带了一瓶桂花酿。
众人摆好酒菜,聚在廊下炉边开宴,屋中灯火暖黄,映得雪夜也似春晖。
酒过三巡,郝青岚举杯起身,道:“林掌事,你这可是喜从天降。我这些日子安排人出去走动,探雪京药材行情,发现几家边角料的铺子——像‘虎骨炭’‘雪茵叶’那类——还可谈些零头,其他要紧处都难插手。”
她顿了顿,试探地笑了笑:“可你如今是药膳局的副主事,若是能从局中拿些货源、搭些桥子,那可就事半功倍了。”
林雪飞一怔,目光闪了闪。
老何也起哄道:“是啊,掌事有了这官身,咱们商队也该沾沾光不是?”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喜气洋洋。
林雪飞却低头轻抿了一口酒,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不安。
她尚未踏入衙门一步,尚未执过一封公文,一只脚却已被众人推至利益场上。众人笑语盈盈,她却仿佛看见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拢——是她的身份带来的期待,亦是权力自带的重负。
沈鸢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一身担起药膳局和玄衣署的暗流,一步步走得无人可解,连朋友都离得远了。
她有些昏沉,也有些恍惚。
杯盏交错中,她的唇角仍带着淡笑,可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她不愿扫兴,仍与众人推杯换盏,但心里隐约知晓,自己已走入一个更深的局,而众人,却尚未察觉这“喜”之背后的冰。
她不知未来几日会如何,只知今夜桂花微醉,杯中温热,心底那些不定,似乎也在众人的兴奋中压下去了。
第二日辰时,林雪飞着整齐衣冠,准时赴吏部报道。
雪未化尽,街道尚湿,衙门前却早有人清扫干净。她牵马步入衙署,递了太子所赐的文书,几番查验之后,领了封印与官服。药膳局副主事是从六品官职,在京中算不得显赫,然一纸调令若下至外郡,便也足以管辖一方药坊,权柄不小。
她接过沉甸甸的铜印,抬眸望一眼厅中光景,只觉自己竟真踏入了另一个天地。这原是京中一等闲职,放在地方,已然可跺脚生威。她曾是雪东奔走的商人,如今却需穿官袍入朝堂。她望着那墨黑封漆,忽而想到,沈鸢那时,也曾亲手受过这份沉甸甸的任命吧。
蒲连早候在外,一身官服穿得敞亮,见她出来,笑着道:“走罢,先去药膳局看看你新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