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乘车前往，片刻便至。

药膳局设在城西，外门低调，门匾上四字淡金，曰“膳药同理”。甫一入门，便觉药香扑鼻。院内屋舍数间，一水分南北而过，架小桥横跨，石板路清清浅浅。

两人尚未入门，院中已有三人候着。

赵妍、孙耀、郑邦——皆为从事官，管着药膳局日常四部事务。

赵妍个子不高，圆脸快语，一眼便是打点熟路；孙耀瘦削木讷，眼带疲意；而郑邦则气度沉稳，说话虽恭谨，却字里行间含着些藏不住的傲气。

“属下赵妍，现任药物管事。”

“属下孙耀，膳食从事。”

“属下郑邦，掌管文牒与档案。”

赵妍面色姣好，语调清快，笑意里带几分谄媚：“见过主事、副主事。”

孙耀与郑邦则神色寡淡，拱手敷衍，言辞之间少了几分敬意。

蒲连不以为意，信步进屋，林雪飞跟在一侧，听众人一一道来各自职责。赵妍最是热络，带着二人一路引着她与蒲连绕过前庭、穿廊入内，讲述药膳局日常事务：“药物采调、成方审核、贵人养膳、节令礼仪，皆归本局。局中除四部从事，还有主药三人、药童十余人。苏瑟苏从事原主管礼仪事务，亦因此常在宫中出入，但她前些日子不知被卷入了何事获罪离岗，如今暂缺一人。”

赵妍这话，虽然说的平淡，但提到沈鸢时表情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林雪飞心里不高兴，却不好表示出来。另外她还留意听了药物检验，并没有听到小甘堂，可见确实如沈鸢所说，乃她私下设的，并不在制度之内。又或者是她与这赵妍并不交好，因此后者不知道。

这时蒲连问道：“药膳局在京中都是由哪些铺子供药？”

赵妍道：“供药共有十三家，多年不换，主药方以红杉堂为首。”

蒲连又问：“岁入几何？朝廷拨银几成？入局利润几成？”

赵妍神色一变，郑邦推了推眼前的簿子，欲言又止，孙耀更是抿唇不语。

蒲连神情未改，语气却冷了几分：“太子叫我来管药膳局，是我不该问这些，还是你们药膳局不服管？”

三人对视一眼，赵妍忙赔笑道：“主事息怒，这账目原本是前任从事手中，后因贪墨被查，现在是锦衣卫那位……周文华在盯着，他未常来局中，账目也收在他那边。”

蒲连闻言眼神一冷，却也未发作，只道：“人在哪儿？”

郑邦答：“听说他这几日往内卫轮值去了，不一定在衙里。”

蒲连摆了摆手：“罢了，各自做事去吧。”

待几人退下，他侧首低声对林雪飞道：“你看明白没有？这地方不干净。药膳局一半是太子的，一半是庆帝的，我们站在缝里，既得装孙子，还得盯着不被刀捅。”

林雪飞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既如此，为什么你还要接这个差事？”

蒲连嘴角勾起：“想赚大钱，就得冒大风险。你没看出来么？雪国这朝堂乱归乱，有门道。不然，哪轮得到我们这些商人出头？”

他转身走进廊下，又回头道：“你初进官场，什么都别争，别问，跟着我干就行。赚得，是你在雪东跑十年都不敢想的。”

林雪飞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只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哽着。

她想开口辩一句，却终究还是闭了嘴。

静了一会儿，她低声问：“你说接了这个位子，苏从事……真能出来吗？”

蒲连没抬头，只淡淡一笑：“她是李铭抓的，李铭是庆帝的人，药膳局的账在锦衣卫，锦衣卫归王赡。苏瑟又是王赡的人……你觉得，是谁在打谁的脸？”

林雪飞微怔：“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是一边的？”

“正是如此。”他翻过一页文书，“若不是私怨，哪来这场抓人？如今我们一来，牌面够了，李铭也就不必再扣着人了。”

林雪飞心中五味杂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嗯”。

正欲离开，忽见外头李妍快步而来，见到她出门，便朝她躬身道：“副主事，北城药缘坊说，下月‘丹荟散’短缺三成，原计划供货不够，问您要由哪家补足。”

“丹荟散？”林雪飞脑中略一翻，似乎济雪堂给自己商队下的下个月的单子就有这批货，但是她还是问了问规矩，“那不是前段时间才加进药单的么？难道没有备用供给？”

“回副主事，这药原为急调，尚未定次梯队的供商。”

她思忖片刻，正要脱口而出“济雪堂有”，却又压了下去：“……此事你去问蒲主事意见。”

李妍点头离去，转身却仍带着一丝玩味神情。

蒲连恰好从内厅走出，见状拍了拍她肩：“这事不打紧，就交给济雪堂吧。”

他朝她眨了下眼，低声道：“下午再细说。”说完便扬长而去。

林雪飞怔在原地。她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安插进什么利益纠纷之中，却尚未摸清边界。

她转身正欲离开，却在巷口被一队轿子拦住，为首者竟是济雪堂的当家王白手。

“林副主事！恭喜高升！”

几名打扮整齐的掌柜一拥而上。

“今日听闻您上任在即，我等特设薄宴于‘帝锦楼’，务请赏光。”

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众人簇拥着登上了软轿，耳边尽是恭维与庆贺。

她坐在软垫上，轿帘垂下，只觉香气袭人，耳畔人声鼎沸。心中却没有半点欢喜，只有一股莫名的沉沉之意，弥漫不开。

这份官职未曾捧热，她已感到四面八方的绳索，悄然缠身。

她闭上眼，只觉轿子一路轻晃，像是摆进了一条她未曾设想过的命运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