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像雪里的一根钉子,生生钉进林雪飞心底。
她几步上前,坐在床沿,伸手握住她的指尖,那手骨节分明,却冰凉而颤抖。
“我……我来看看你,”她压着声音,语气发涩,“你到底怎么了?”
沈鸢微微摇头,却未言语,只是胸膛一紧,骤然弯身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狠了,伏到痰盂边干呕几声,喉间滚出呜咽般的声音,最后吐出点点血痕。
林雪飞慌了,环顾四周,望见桌角一只茶盏,里头水已凉,尚剩半盏,便急急端来,蹲下身递到沈鸢唇边:“先漱口。”
沈鸢接过水,手微微颤着。她侧头呷了两口,未吞,只轻轻吐在痰盂中,动作细致,像不愿让血滴落在别处。
她重新倚回枕上,闭着眼,像是疲极,只喘息微弱地维持着生命的火苗。
唐沁站在床尾,目光沉如夜色,忽地低声骂道:“天杀的李铭,我说昨夜为什么忽然防卫加重,是不是他今日提审你……还对你用了刑?”
沈鸢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像笑不出来。她那副模样,不需回答,便叫人寒透半截。
林雪飞眉头紧皱:“你是……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唐沁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一紧:“他不会是……给你下毒了吧?是‘缚心骨’?”
林雪飞猛然抬头,喉中紧绷:“什么……?”
唐沁目光如刀:“一种毒药,锦衣卫逼供用的,极其狠毒。发作时五脏如火灼,每隔一炷香便剧痛一回,三日连痛,若无解药,便七窍流血而亡。服下之人,只能听命于解药持有者,一句话一颗药丸,不开口就看你死在榻上。”
话说到这儿,她看了沈鸢一眼,眼神晦暗。
林雪飞呼吸一滞,喉间发涩:“你是说……她……”
沈鸢仍旧倚着枕,不言不动,面上却浮出一层细汗,胸口起伏微急。那模样,无声胜有声。
林雪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一种近乎撕裂的情绪在胸臆间翻涌:“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唐沁冷冷一笑:“还能怎么办?把李铭要的东西交出去,不就完了?”
林雪飞怔住,半晌,猛地将怀中一物抽出,是一支素木簪,簪尾雪梅雕纹尚存。她捧至沈鸢面前,语速发紧:“我已经找到原件,并临摹了一份,藏在这簪中……原本打算,只把临摹件交你,真件留着以防万一。可你……你都这样了,我们不要再斗了,好不好?就把原件交出去,让这事过去罢。”
沈鸢缓缓睁眼,眸中透出一丝错愕。
她伸手接过木簪,指尖一触,微微一顿,抬头静静地望向林雪飞——这一眼,藏着太多太多。
她认出了这根簪。
那是十年前,她亲手雕给林雪飞的雪梅簪,簪尾那朵盛开的梅花,是她在雪夜中用一夜雕成的心意。那一年,她亲手递给了林雪飞。
她本以为早就被遗弃了。
那眼神,从惊异,到复杂,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光——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一枚被遗落的信物。
她小心地拧开簪端,看见那张熟悉的字迹,低头读了一遍,神情一瞬间松弛下来,又带一丝怅然。
片刻后,她卷起信件,塞回簪中,低声道:“就用这个……你把它交给姚诗诗。不要留在你自己身上。”
林雪飞急了:“你为什么要用赝品?你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比命更要紧?”
沈鸢垂下眼睫,睫毛微颤:“不,我要赌一把。”
“他这样逼我,我宁死,也不肯就范。”
林雪飞声音突地拔高,但是又恐惧被人听见,尾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你若死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
话未出口前,她都不曾意识到自己情绪已至临界。
沈鸢一怔,凝望她许久,终是别开头:“我对你不起。”
林雪飞抿唇不语,指尖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如果……被识破怎么办?李铭不是傻子。”
沈鸢幽幽道:“他不敢轻易杀我,至多折磨。但我……不怕。”
林雪飞眼中终于浮出恼意:“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们可以走。不要再管什么署、什么太子了,远走高飞不好吗?”
沈鸢听到这句,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细微,却如钝刀划过肺腑:“我若连这个都不坚持,我就不知自己是谁了。”
林雪飞倏地停住。
她望着沈鸢,眼中满是怜惜与痛惜,又像终于认命似的缓缓低头:“……我明白了。你既如此,我会按你说的做。但我也不会放弃你,我会救你出去。”
沈鸢望着她,眼神中流转着太多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唐沁站在旁侧,忽然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们说的这些话,我一个旁人不该听。但苏瑟的选择,我从来不懂,像你这样能说‘理解’的人,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你一个。”
她看着林雪飞与沈鸢,目光中带着一种不愿细言的沉重,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不忍明说。
“走吧。久留太险。”
她走到一侧窗前,指了指那扇从内支开的窗户:“这里好出去。外面设岗不密,小心点。”
说罢,她一跃而上,身影瞬息没入黑暗。
林雪飞回首望了沈鸢一眼。窗外寒风掀起窗纸,将沈鸢鬓边吹起一缕发丝,她面色苍白,唇角却勾着一点平静,仿佛这一夜的疼痛、挣扎与告别,都已卸下。
林雪飞终是未再说什么,只将木簪收好,翻窗而去。
黑夜如墨,沉默如雪。
屋中只余沈鸢独坐榻前,眼神定定望着窗外的风,仿佛在思索,也仿佛在等一场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