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寒意愈浓。
亥时一过,青溪居灯火已稀,林雪飞却仍坐在榻前,一动不动。她已换上一袭玄衣,衣料轻薄贴身,袖口系紧,腰间只系一根黑绦,极便于行走。房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仿佛也一同屏息等待。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封尚未送出的信,就卷在木簪中,贴在她胸口内襟之下。木簪温热,仿佛也被她焦急的心绪烘得微微发烫。
终于,更鼓三下,屋外雪光渐沉。林雪飞起身,披上短披风,提灯出门,牵了早已备妥的马匹,悄然出了青溪居。
雪夜的京城街巷,像一张被泼了墨的宣纸,深沉又静默。她的马蹄踏雪不急不缓,穿过一道又一道街口,心却早飞向京兆尹府那片幽深阴影。
此次,她比昨夜早到。府邸高墙依旧森然,门前无影,风中只有两盏角灯微弱摇曳。她将马拴在昨夜那株树后,又覆上厚毯掩藏气息,自己则退到树阴下藏身,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
静等片刻,忽闻院后轻响,一前一后两个兵士探身而出,动作鬼祟,似在偷溜。
林雪飞屏住气息,贴着树干轻移数步,借着残雪微光看清,那两人果然是守夜兵士,面生却懈怠,彼此低声交谈着。
“快换班了,还敢出来,万一给抓个正着,咱这身皮可就吃不了兜着走。”那声音尖细,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贼气。
另一个粗声粗气:“那你总不能让我活活憋死。今天那茅厕不知怎的,从傍晚就有人一直站着,死活不出来,鬼知道他是拉肚子还是失了魂。”
“嘿嘿……也可能是里头的那个女人?”
“放屁!”粗嗓门的不屑,“你是馋人家色相了吧?府里关着的,哪个不是来头不小,能轮到你惦记?况且关着的人自在房内解决,怎么能放出来用茅厕?”
细声的兵士笑得低哑:“哎呀,也是。不过我说,那模样是真不赖。下午我路过时,听见几声呻吟,心都跟着发麻……你说,会不会是给今儿来的大官押去审了?刑房里……那地方谁受得住?”
粗声兵士哼了一声:“想得倒美。你以为你是大官?真有那福气,还能轮到你这等小卒在这儿胡言乱语?”
二人边说边在墙柱下方便,尿声潺潺入耳,林雪飞站在暗处,浑身一僵。
寒意钻入她衣内,她却毫无知觉,只有心跳“咚咚”如鼓——那些话句句粗鄙,令人作呕,却也无法不让她心头一颤。那府中被囚之女子……莫非真是沈鸢?
她屏息听完,见二人拎起裤子嘻嘻哈哈转身离去,便悄然退回树下,再度藏身。
风雪无声,夜色渐浓。她盯着那漆黑府墙,手指缓缓蜷起——沈鸢……不该会那样的。
她一定安然无恙。王赡不会袖手旁观。她……不会受那等屈辱。
可这信念,在这风雪夜中,像一盏油将尽的灯,跳动不止。
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街巷深处,一道黑影疾步而来,轻如夜风,是唐沁。
唐沁如夜中一缕风影,动作极轻,衣袂不动声色,直到近前才被林雪飞看清。她微一点头,未语,只低声道:“今晚风向不利,小心火光。”
林雪飞点头,随她贴墙而行。
子时鼓声远远响起,唐沁目光一动,指了指前院一角高墙,那墙上有一株老树,枝干横生,便借其枝干一跃而上,手脚极快,几无声息。
林雪飞深吸一口气,腾身而起,动作虽不如唐沁干脆,然爬山涉岭经验甚多,攀爬并不迟缓。唐沁伸手一拉,便将她拽了上去。
墙头风极大,吹得人衣袂猎猎。林雪飞伏身望去,只见府内灯火稀疏,院落深深,正堂之外,还余三四进院子,一队兵士正从深院走出,隐约是方才那二人换班归队。
唐沁凝神看了片刻,见对面院门有巡哨队集结,低声道:“快,一会就换完了。”
她率先一跃而下,贴墙而行,林雪飞紧随其后。两人贴着长廊匍匐而行,穿过三道小院,避过数处灯影,几次贴柱藏身,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风声。
林雪飞不敢多想,只知跟紧唐沁,手心早已渗汗,脚步却不敢慢。
片刻后,唐沁在一处偏院前停下,轻声道:“西院。”
林雪飞随她靠近,眼前院落寂静,门前一盏灯笼早被风雪吹灭,只余残火未熄。中央一间屋子紧闭,门上铜锁锈迹斑斑。
唐沁蹲下,从袖中摸出一根铁丝模样的物什,专注地探入锁孔。林雪飞盯着她指尖动作,呼吸微紧,忽觉背脊一凉,不远处正是交班兵士即将经过的院道。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锁眼中传来细碎摩擦声。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唐沁将铁丝一勾,顺势在锁环上绕了根细绳,再递了个眼色:“进去。”
林雪飞点头,悄然推门而入,脚步极轻。唐沁紧随其后,踏入一瞬便将那细绳一扯,“咔哒”一声,锁环竟重新扣合如初。
林雪飞心头一震,回头低声问道:“……那我们出去时怎么办?”
唐沁却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极轻:“自有法子。”
说罢,她已绕过屏风,轻手轻脚朝屋内探去。
——屋中一片寂静,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窗纸外的雪光冷冷映入,林雪飞咬了咬牙,低头随唐沁一同探入昏影中。
屋内静得如沉井,连雪落窗纸的声音都显得清晰。未点灯火,四下只透进微弱雪光,将房中映得影影绰绰,像浸在一池阴凉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味,隐隐夹着血腥与湿冷,仿佛呕吐过后未曾清理干净,又像某种病痛残留的余烬。林雪飞止步在屏风后,嗅到那气味时眉心一蹙,指尖微微收紧。
她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一寸寸绷紧胸腔。
唐沁已悄然绕过屏风,语声低而急:“你怎么了?”
林雪飞快步跟上。眼前一景,令她心头骤沉。
榻上半坐着一人,倚靠着褥枕,身形几乎陷入黑影之中。她衣衫褶皱,发丝零乱,鬓边粘着汗意与未干的泪痕,一只痰盂斜靠在床脚边,其上血迹斑斑,隐约干涸,触目惊心。
沈鸢——竟是这般模样。
她被惊醒,睁眼的一刹那,先看到唐沁,又慢慢转向林雪飞。
昏暗中那双眼似染了月色,迷蒙而湿润,目光掠过林雪飞面庞的瞬间,竟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痛,又像恼,最终化为一句低哑的嗓音:
“……你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