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夜色中街巷深沉如墨。林雪飞翻身上马,拍马而去,青溪居在身后迅速退远,灯火在风中摇曳几息,便被漫天白雪吞没。
她未着斗篷,身上一袭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雪如碎玉,疾行间寒气仿佛透骨而入,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焦灼。
——子时快到了。
她在青溪居耽误得久了些。那封信写得太快怕有破绽,临摹得又慢,又舍不得放下那点细节。如今却恨不得当时一挥而就,早些赶来。
“完了……”她低声自语,指节紧扣缰绳,咬了咬唇角,催马更急。
雪京街巷纵横交错,夜半无人,偶有更夫远远传来铜梆之声。她辨得那节奏,心头一紧:子时已过。
再转过两条街,前方便是禁宫南侧的京兆尹府。
林雪飞勒马于门前,府门紧闭,夜色如铁。她绕着门前空地转了一圈,四下并无人影,只有檐角悬灯在雪中摇曳,映出些微
光痕。
她正要再唤一声“唐沁”,忽觉后颈一凉,肩头“嗒”地一声,似有物坠落。
她一怔,低头看,是颗小石子。
她猛地回身望去,果然,在不远处那株槐树下,一个纤细身影靠墙立着,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缕碎雪在她肩头
悄然堆积。
“唐沁!”林雪飞一喜,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你是想让整个京兆尹府都知道你来了?”唐沁嗓音冷冷,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穿这么一身亮色,大半夜的,跟夜巡
灯笼抢风头呢?”
林雪飞抿唇,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竟一时无言以对。她自认谨慎,却在此处疏忽了。她赶忙问道:“我……来迟了?你们
已经进去了吗?”
唐沁哼了一声:“你来得确实不早。但也不必懊恼,刚我爬在墙头已看过一遭,守卫比上回多了不少,光是正门外巡哨便换
了三拨。怕是今晚动静不对,强行闯,只怕我们俩都得留在这儿过年。”
“为何忽然增哨?出事了吗?”林雪飞皱眉。
“不知。”唐沁摇头,“京兆尹府平日夜审极少,除非重案急讯。但苏瑟的案子又不像那般紧急……也可能,是有人察觉我们曾来查探,故布疑阵。”
林雪飞神情一凛,却还是低声道:“我有一样东西,要给她。”
唐沁挑眉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现在给不了。你若执意送进去,不如把我也搭上好了。”
林雪飞默然,片刻后叹了口气:“……好。明夜再来。”
“记得别迟到。”唐沁看她一眼,“还有,穿黑色的衣服。”
林雪飞点头:“记住了。”
风雪依旧。二人言毕,各自归去,只留马蹄与足音逐渐没入夜色,仿佛这场潜行,从未发生。
归抵青溪居时,风雪已歇,院中新积的薄雪覆在廊下砖缝间,斑斑驳驳。林雪飞卸下披雪的外袍,手脚已冻得微僵,只得先
在炉边暖了暖,再净面拭发,倦意如水波般自四肢蔓延。
她躺上榻时尚未及丑时,屋外天色黑沉,雪光透纸,室内一片沉静。
可那心事,却如在胸臆间撒下了一片胡椒粉,刺激得她闭不上眼。
这一夜梦境纷杂,时见风雪中沈鸢低眉缓行,时又现唐沁神色恼怒对她叱责,更有李铭、王赡、太子李赡的影子隐隐交错,
梦醒时枕发皆湿,却竟忘了梦中情节个七七八八,只余心头一阵绵乱空虚。
天光微亮,青溪居中早膳已备。林雪飞草草用了些清粥干粮,心下挂念蒲家的事,便寻了郝青岚欲同行。
谁料郝青岚正擦着长戟,听她一说,却道:“今日不巧。王白手来信催我去交第二批龙涎香进京的文书,早就答应了。阿虎
和金生我一块儿带着,省得再跑一趟。”
林雪飞一怔:“不是让你这些日子护着我的吗?怎倒自己先忙开了?”
郝青岚抖了抖长戟,瞥她一眼,道:“你这几天自个儿偷着跑出去的事少了?我在不在你身边,你怕是也不见得听劝。再
说,你那伤……不是因‘苏掌事’,哦不,沈姑娘起的吗?她人都被带走了,难不成你还真有事?”
林雪飞一窒,低垂的睫羽抖了抖。她自沈鸢现身后,从未与郝青岚细说其中缘由,自己前去谈事也罢、施救也罢,也从未告
知她知道。如今听她猜得七七八八,心中不免涌起几分歉意,语塞片刻,只“唔”了一声便作罢。
她想了想,唤来秦石。
秦石上回被郝青岚派着跑了一趟松仁堂送赤麻原草,耳聪目明,记性也好。她吩咐几句后,便带着他骑马出了门。
京中雪未化,道路尚滑。二人沿着城中主道一路行至蒲家松仁堂,秦石于途中低声介绍着上回来交货时的见闻,说蒲家铺子颇大,后头的药材加工坊更是热闹,几十人同时翻晒赤麻,火房烟气蒸腾,远远便闻得药香冲鼻。
林雪飞只应了几声,心神却早飞至沈鸢在监禁中是否会害怕紧张,又想着蒲连今日会不会松口。再想到那封信如今仍藏在她怀中,尚未来得及交出,便觉一丝烦闷压在胸口。
不多时,二人抵达松仁堂。
她此次未曾提前通传,然心里却有把握——蒲连定在。果然,店中掌柜见她自报身份,立刻毕恭毕敬请入上座,奉茶后急忙
入内通报。
未过一炷香,蒲连便迎了出来。
他着一件雪稠织锦的长衫,精神矍铄,举止间仍带几分从容不迫的商人气度。唯独眉间偶尔闪过的凝色,似藏着些不愿轻言
的忧思。
“林掌事果然爽快,上回酒席间巾帼不让须眉,叫蒲某敬佩。”他笑着作揖,“改日再饮,非得与你一较高下不可。”
林雪飞含笑还礼,语气平和:“蒲掌柜好兴致。上回运来的赤麻,不知可有下文?”
蒲连斟了口茶,眼神一闪,笑着道:“药材是好药材,提炼的成效也好得紧。只是……尚有些小问题,需再观察几日。正巧
我后日约了太子殿下面谈,届时林掌事若愿同行,我们一同请示,不亦快哉?”
“后日?”林雪飞微讶,“为何不现在说清?”
可她话未落,蒲连便起身,吩咐下人取来几包珍稀药材,说是近日得自西域的好物,请林掌事过目。秦石对这些异方药材甚
是好奇,目光四处打量,频频低声惊叹。
林雪飞心头起疑,却也不好在此发作。只得应对几句,随着他在铺中东转西转,被一通引开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