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飞将木簪小心安放回桌面,指腹轻拂过那簪尾的雪梅纹路,仿佛仍残留着沈鸢的气息。她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房门。
外头的廊灯已被风雪吹得摇晃不定,昏黄光影映在木柱之上,像是旧时光斑驳倒影。走廊那头,小姑娘正倚着栏杆望雪,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眼中仍带着些未褪的戒备。
林雪飞唤了一声:“晓兰。”
小姑娘愣了一瞬,旋即点头,似是惊讶她竟知晓自己姓名:“林姑娘有事吩咐?”
“姚姑娘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晓兰看了眼楼下,轻声回道:“薛大人向来只听姚姐姐弹琵琶,不肯换人,一曲下来少说也要一炷香。林姑娘若有话,我可以替你转达。”
林雪飞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我在这里等她一会儿。”
“好。”晓兰点点头,转身回到廊柱边守着。
林雪飞缓步走向栏边,望着这二楼幽深曲折的回廊。她原想随意走走,却转头问晓兰:“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晓兰略显为难地望了她一眼,轻声道:“姑娘这一身装束……怕是不好走动。我们楼里,除去接客的姐姐们,就没什么女客来过。”
林雪飞听出话中善意,只好作罢,轻轻颔首:“我明白。”
她未再多言,只沿着栏边缓缓踱步,视线落在楼中结构之上——左首是下行的楼梯,通往一楼会客厅,灯火辉映中隐约传来丝竹声响与低语笑谈;而顺着二楼往前,则是一间间厢房,门窗紧闭,帘幔轻拂,想是供人欢宴私会之所。
她心头浮起一念:这凝香楼,果然不止是个寻常青楼。
玄衣署,显然便是扎根于此的密探机关。沈鸢隐于幕后,唐沁自由出入,显然不是普通青楼女子;姚诗诗举止有度,处事老练,十有八九是其直接属下;眼前这位晓兰,年纪虽小,话语间却早带警惕,应也是受过训练。那些常驻楼中的女子,大抵
也皆身兼打探之责,或耳报,或诱引,或散布,是天罗地网的一环。
只是,这样一个组织,沈鸢的性子与风格与此地格格不入,她应当并不直接统辖这些女子,而是借助姚诗诗、甚至那位老鸨进行分层管理。一人掌控情报,一人维系日常运营,看似松散,实则依仗各自自主判断执行任务。
但正因如此,越是结构松动,越难以全面控局。
她不由回想起凝河岸边那一箭。若非杀手无心夺命,自己早已命丧黄泉。而据后续探知,那名持弩刺客,竟也是玄衣署内部之人——李铭的手,早已探入这张密网之中。
林雪飞眉头微蹙,转身回到房中。案几上的纸页仍在,半句“东海药膏......需慎之”话语未尽,宛如突遭中断的心思,悬在空中,令人难安。
她坐下,将藏在袖中药盒取出把玩。那药盒原是东海所产,自前线运来,曾引起诸多议论。如今沈鸢确认其成分,那可能被改造成新型成瘾药物也未可知——若真如此,东海那边的背后之局就远不止药材走私这么简单,而是另一场影响朝局稳定的隐疾。这事儿......和太子坚持运输赤麻一事关联到了一起,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盯着药盒看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
——明日,得去蒲家一趟。
蒲家是雪京为数不多仍掌药材加工的本地巨户。自己运过去的两车赤麻,最终处理情况如何,确实去过问一下也合情合理。若能探着蒲连口风,借机见上一见太子,更是上策。
太子,是她目前能够接触到的最高层权力节点。若能从其口中窥出对李铭的态度,再决定此信如何运用,才是最稳妥之法。无论这封信将来是否公开,她必须先找到一个“能接住它”的人。否则自己直接拿着信去找李铭,必然不会比沈鸢的下场要好更多。
沈鸢......只盼看在王赡的份上,京兆府不要叫她吃上什么苦。自己这条线也只能尽快推进了。
主意已定,她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晓兰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林姑娘,你要走了吗?”
林雪飞点头:“你转告姚诗诗一声,若明日酉时她有空,请她来一趟青溪居;若我未等到她,我晚间会再来一趟凝香楼。”
晓兰一怔,旋即答道:“我记下了。”
林雪飞拢了拢披风,踏入风雪之中。
巷口寒风迎面扑来,她回首望了眼那幢灯火不灭的楼宇,一如沈鸢所处的局势——朦胧不定,危机四伏。
她将手中药盒紧紧握住,转身消失在雪夜中。
夜风正紧。
林雪飞自凝香楼而出,顶着风雪回到青溪居,脚下积雪未化,鞋底踏出一串清晰水痕。院中灯火昏黄,门扉紧闭,她快步进了房门,身影被炉火映得斜长。
屋里暖意融融,炉中炭火正旺,香气氤氲,显然是郝青岚添了几次。她脱下披风挂好,双手在火前烘了半晌,心却不在此
处。
——今夜这般冷,她那边会不会冻着?
沈鸢关在京兆尹府,不知是否有可能会被下到牢狱中,她不比自己这样长久在江湖行走皮糙肉厚,这样的折腾只怕会经受不
住。林雪飞一想到她是否正顶着寒风独坐斗室,心中便泛起隐隐不安。
她坐不住了,起身去桌边,放飞一只信鸽出去,短短数语落笔成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