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内情形如何?可有不妥?若方便,愿同行探视。”
信缄好,系于鸽足,放飞于雪夜苍茫中。
写罢封好,手指一弹,信鸽掠空而去。
她回到书桌,取出袖中那封信。宣纸质地寻常,颜色稍旧,她在书架里翻了半日,找出一张颜色、纹理相近的纸,又在灯下研墨,拿起毛笔开始誊抄。
少时为练字,她每日抄书十页起跳,一模一样未必敢说,但十有六七还是有把握的。况且这封信是大元文字,即便李铭亲眼所见,认得也未必分辨得出。
她抄了几笔,手指却因先前在外受寒,尚未暖透,写出的字略显僵硬,笔锋颤颤,墨迹微涂。她叹了口气,将那页揉成团,站起身又回炉边烘了良久。
等手指回了温,她再次坐回桌前,捻笔临摹。笔划流畅之时,她的神情也一点点沉静下来,仿佛这整座青溪居,只有这一方案几与她共鸣。
她一页一页抄着,弃了一页,又一页。桌上、地上渐渐堆满揉皱的纸团,墨香与旧纸气息交织,夜色不觉已深。
直到约莫子时将近,窗外忽传来一阵扑翅声。
林雪飞放下笔,起身开窗,伸手接过落在窗沿的信鸽。小纸条系在腿上,熟悉的字迹是唐沁的。
她展开一看:
——去过了。她没进牢,而是软禁,有独屋,不必担心。李铭借苏瑟旧名做文章,王赡解不了围。若你想见,子时换班,京兆尹府外见。
林雪飞读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心里不由想道:这唐沁,有时咄咄逼人、油盐不进,叫人头疼;可真正关键之时,她的可靠,却叫人心里踏实。
她轻轻笑了笑,将纸条折好放入怀中,回身继续誊抄剩下那半页。
这一回,她格外凝神,笔走如风。到最后一笔收笔落墨时,墨迹边缘恰恰泛起与原信相似的晕染,她心中微定,反复比照,
确认几无破绽。
她将信纸放在火炉边烘干,又略略撕出几处边角斑点,仿出原信旧损之感。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从床头取出那根素木簪,低头细看。
沈鸢说过,那簪与姚诗诗所用同样机关。她轻轻一拧簪尾,那梅花纹处果然轻弹而开。簪中竟真是中空的。
她微微怔住,借着灯火,小心将藏于其中的一张纸抽出。
纸张微黄,字迹却出乎她意料的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俏与不安。
纸上写道:
“以此木簪,赠我心中之侠。她如话本中人,热血赤诚,憨直可爱。若他年仍可再见,愿君剑指江湖,笑看风雪,莫负初
心。——鸢。”
林雪飞读至末句,眼前一恍,鼻尖一热,竟有些恍惚。
——原来,从那时起,她便被对方铭记。
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十余年前雪后的连港,少年沈鸢藏着羞涩递簪的模样,被风雪淹没在记忆深处,如今突然破雪而出,
直击她心底最柔软处。
她反复摩挲那纸张,许久不语,心跳如雷。那字迹虽青涩,却一笔一画都像是藏了太久太久的情意,只等此刻被发现。
她缓缓起身,她将纸张拂平,轻轻夹入札记之中,压在最前页,又将临摹之信卷入木簪中,轻轻扣紧。动作极轻,却仿佛封
存了一段已被尘封十年的情感余音。
簪身复原如初。
林雪飞握着簪子,深吸一口气,披上外袍走出门去。
雪夜未停,星光寥落。
她牵出院中马匹,跳鞍上马,衣袂卷起如风,往京兆尹府而去。月影淡淡照落雪地,一人一骑,踏雪而行。她身影孤绝,却
目光坚定。
——此行,她不仅是为救人,更是为在这风雪将尽之前,将心意一一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