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一支斜簪于鬓边的乌木簪子，使她整个人的气质微妙地平衡了几分。那簪子不过是极寻常的细木制式，簪身光润温雅，中段一道浅浅的凹痕在灯下若隐若现，簪尾雕有一朵极小的雪梅，素雅不俗——竟与沈鸢赠予她的那支如出一辙。

林雪飞心中一震，霎那间仿佛回到了凝香楼初见沈鸢的那一夜。那时她也是远远一眼，便被那根木簪吸引而去，差点因此中了老鸨一局，空赔了五十两银子。如今再见这簪，旧念如潮水汹涌而上。

“你便是林雪飞？”姚诗诗忽然开口，声音绵而不弱，带着几分提防与几分懒意。

林雪飞点头：“是。”

姚诗诗的目光从她额前扫过，又缓缓滑至她脚边，像一张无声的网将她上下裹住，然后勾起唇角：“你今儿来，是想做什么？”

林雪飞坦然回道：“我想找一样东西，它不在这屋子里，我得去内室看看。”

姚诗诗眼神微变，似笑非笑地扫了阁楼内室一眼，又看回她：“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让你进去？”

林雪飞平静地望着她，语气却不再圆润：“你们苏掌事出了事，唐沁来找过我。我猜你们也已去求过王赡。若到现在还没什么进展，不如让我试一试。”

姚诗诗没立刻作声。她望着林雪飞良久，神色逐渐由冷淡转为踌躇，似在权衡利弊。许久，她叹息般低声道：“你随我来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细巧铜钥，走到阁楼边，一步步登上木梯。林雪飞紧随其后，心中却泛起一阵莫名感慨——这些与沈鸢亲近的人，都如同她本人一般，既守心又设防，哪怕知晓沈鸢对自己有所信任，也始终保留一份警觉与分寸。

门扉“咔哒”一声打开，内室静谧如昨。熟悉的茶几、矮榻与数只低柜仍在原处，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木香与藏墨气味，像一段尚未散去的回忆。

姚诗诗在门口驻足，低声道：“你自己进去吧。我不进。这处屋子……平日连我们都不能随意入内。”

林雪飞回望她一眼，点头应下。

她走入屋中，将每一个桌柜、每一只匣盒、甚至墙角的一幅字画都小心翻查一遍。姚诗诗在门外静静站着，目光冷淡，却忽

然出声提醒：“若真是藏物之处，那些暗格你也该试试。”

林雪飞闻言顿住，抬眼望她。后者面无表情，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善意或敌意，只是陈述。

在姚诗诗的指点下，她试着按压壁板、抬动书架侧梁，果真发现几处嵌着精巧机关的暗格。可格中所藏，要么是些身份用印与常规文书，要么是些极私人的旧物，并无沈鸢提及过的那封密信。

林雪飞眉头紧蹙，将最后一只暗格扣上，神色间已然显出几分疲惫与失望。

她转身走出内室，姚诗诗替她锁门，一言不发。

林雪飞却忽然转头，指着她鬓上的木簪道：“你这支木簪……是从哪得来的？”

姚诗诗神情微变，眉头轻挑：“怎么了？”

林雪飞淡淡一笑：“我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

姚诗诗沉默了一瞬，才道：“是苏掌事两年前相赠，说是她亲手雕的。”

林雪飞向前一步：“能否借我看看？”

姚诗诗眼神闪过一丝犹疑，似有所顾忌。林雪飞不自觉低下头：“我不图别的，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明日我便还你。”

她语气温和，态度极尽克制，语尾甚至有一丝不自在的迟疑——与人打交道她向不怯场，唯独面对风尘女子这般情场之人，

反倒总觉自己生涩拘谨，举止有些不大得体。更何况此刻求物在先，失了分寸，她只能尽量不显出过于唐突。

姚诗诗看着她，似察觉她的不自在，眼角轻轻一挑，终还是将发上那支木簪取下，递了过去。

“看吧，别弄坏了。”她淡淡道，“也别弄丢了。”

林雪飞接过木簪，温润的木质在掌心中略带余温。她小心翻看簪身，果然在簪中段那道淡纹处也发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凹

痕。簪尾那朵雪梅纹路精巧，几乎与自己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这根更新，显然是近年雕刻。

正欲再问，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带她进来的那位小姑娘探头唤道：“姚姐姐，老宋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薛大人来了。”

姚诗诗神色一动，点了点头。临出门时看了林雪飞一眼：“你看好了就还我，别乱动。”

说罢转身离去。

房中顿时静了下来。

林雪飞低头望着掌中木簪，心跳微微加快。

她轻轻摩挲那圈淡纹，这淡纹有些突兀，她自己那根，本以为是沈鸢雕刻时不小心弄上的，但是此时手中这根竟也一样，不

由让她想是否有些别的用途。她试着从淡纹处掰断这根木簪，竟然纹丝不动。她又转了下木簪，也没有动静。最后，她试着扭转簪尾的雪梅花，卡顿片刻后，果然“咔”地一声极轻响，凹痕处悄然弹开。簪中果是中空，内里卷藏着一张细薄的纸

卷。

她轻手展开，纸上密密写满细小的字迹，一面是她所不熟识的异族文体，线条钩连如蛇信蜿蜒；另一面，却是熟悉的小楷，

笔迹清隽，显然出自沈鸢之手。

灯火映照下，她迅速浏览那段译文——

大元五皇子元尧书与李铭，称若李铭愿助其联络庆帝促成三域协议，则其将令大元太子元姜所率兵马于北麓山一线止步，退

出雪国疆土。所述事件语焉不详，唯有“组局”、“盟约”与“大元内议”等词句交织其中，显为要事，却又意图遮掩。

林雪飞心头骤紧——从内容看，这必然是沈鸢口中那封“通敌密信”。

她望着那纸条上的字，思绪翻涌不止。不知这是否整件事的全部，但仅凭这一封，似乎便足以将李铭打入深渊。

她将信纸叠好放入自己袖中，又将木簪恢复如初，小心地放回桌上。她想了想，又将空的檀木药盒收进了袖中。

转身时，她望着这间低矮旧雅的书房，心中一片静水微澜——

沈鸢将书信放在这样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并且给与了一个不知情的随从保管，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若不是自己，这封信除了沈鸢本人，又有谁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