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先生的问题,声调清晰,条理分明。先生颔首,她眼角一撇,便看见窗边的沈鸢含笑而立,目光温和,待到下课,便拿过帕子给她来擦去额上的汗。
再一转,她骑着雪白的“追风”,在雪国旷野中纵马奔行。风猎猎掠过耳畔,天地间只余雪色与马蹄声。那一刻她感到无比自由,仿佛没有命运的重负、没有身后那些牵绊与苦难。
后来,她停了下来,来到一处极为静谧的山谷。风也停了,雪也轻了,四周寂静无声。她伏在马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有晨光透入室内。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喉咙仍干涩,却已不似昨夜那般燥热难耐。
“沈鸢……”她沙哑地唤了一声。
郝青岚坐在桌边,听她出声,立刻走来扶住她:“你醒了。”
林雪飞没看见想见的人,心中有些失落,当着郝青岚却不好意思说什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力不从心:“扶我起来,
我……想喝点水。”
郝青岚将她缓缓扶坐起,正欲去倒水,门外脚步声响,一道红影掠入屋中。
“哟,贵人醒啦!”唐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打趣,“一睁眼就找水喝,不是该先问问谁守你一夜的吗?”
林雪飞愣了愣,脸上感觉上来些热度,问:“是……是谁?沈鸢呢?”
唐沁眉梢一挑,笑意更浓:“哟哟哟,口不应心,说的就是你。一时不见就这么惦记?人家照看你一整夜,就出去歇一歇都不成?”
林雪飞在病中脑子转的不快,被唐沁这三言两语说得耳根微微泛红。
郝青岚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话。
唐沁也不再逗她,收了笑意道:“沈鸢去处理那些伤你的‘罪魁祸首’的事,估摸着下午就回来,还说要亲自给你换药。”
林雪飞听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对唐沁说:“那……我还没谢谢你,上次在凝香楼救了我。”
唐沁撇撇嘴:“行了吧,你这身板儿,一没人守着就要出事。看样子以后得我跟着你,不然你哪天被谁再背后一刀,伤的是你,累的是我们,可吃不消。”
郝青岚皱了皱眉,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些不知哪儿来的怒意和责怪:“你为何不等我就自己带着阿虎和金生跑马?前两日才说要避嫌、要重点保护,你当玩笑呢?”
林雪飞一醒来就轮番被教训,心虚地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不对。”
郝青岚看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又靠着枕头有气无力的样子,终究叹了口气:“算了,我去给你弄点粥喝。”
“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商队主事做得像模像样的。看这阵仗,一个两个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挺有当老大的地位。”唐沁在床边站着,见郝青岚转身出门,打量了林雪飞一眼,道,“只是,你这商队女子也忒少了,除了刚出去那个,就都是大老爷们。”
林雪飞轻轻一笑,嗓子仍哑:“那是自然。我们商队能走到这一步,都是拼出来的。说到底,能吃这份苦的,男子终归还是多。许多姑娘,还是更愿意守着家,嫁个良人,过安稳日子。”
唐沁半靠在床柱边,啧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愿意?”
林雪飞想了想,道:“也不是不愿。只是有一次走出去,见识过外头的天地,就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多。回不去了。”
“回不去,还是不想回?”
唐沁盯着她,忽地咧嘴笑了:“我看你不是被迫的,是骨子里就不安分。”
林雪飞挑眉:“那你又是为何?你这身手,也不是靠宅在家里练出来的吧?”
“我?”唐沁眨了眨眼,“我和你不一样。我家是练武的,自小打熬筋骨,长大后混迹江湖,总得有门生存本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说白了,选了这条路,也走到了今日,总不能说自己选错了。江湖难混,单子不好接,要养自己,就得练出一身硬功夫。”
林雪飞静静听着,忽问:“那你也是不甘于平静的人?”
唐沁目光一闪,低声道:“……是。因为我知道,平静不等于安全。”
室内一时无言。
半晌,林雪飞又轻声问:“那沈鸢呢?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唐沁一听到她提到沈鸢就忍不住想打趣,挑眉道:“哟,又想她了?你们这是要我当传话筒是不?”
林雪飞望着她,却没有接话,眼中一片沉静,没有否认。
唐沁看她半晌,叹了口气:“她啊,是个挺好的人。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反正在我眼里,她讲义气,心肠软,有担当。”
“我刚到京城那会儿,落魄得像只耗子,是她帮了我。但你也别以为我欠她多少情,现在我帮她的也不少。”
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是她朋友,不是她手下。”
门外脚步声起,郝青岚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将桌上的药盏拨到一旁,小心放下:“温着的,刚熬出来,先喝一点。”
林雪飞点点头,借着她的手慢慢坐起,接过碗,一口口地喝着,身上暖意渐生,整个人也稍微有些力气了。
唐沁见状,拢了拢衣襟道:“你醒了,我也不打扰。去院子走走,透透气。”
林雪飞忽然道:“你……也可以去看看沈鸢,有什么要帮的。”
唐沁背对着她,微微一笑:“她最需要我帮的忙,就是让我留在这儿——盯着你,别再出事。”
话音落地,红衣一闪,人已出门。
外头阳光洒进院中,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与人声交谈,渐渐汇入一派晨起的喧嚣。
林雪飞倚着床头,听着外面的声音,忽觉这一日,虽然身体受伤,心情竟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