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念未转完,忽见李铭自主位下手起身,语声温和,却字字生冷:
“太子殿下,此药效甚妙,下官也亦曾于军中试用,确有止痛之效。然此等交易,若只许铁商承接,未免过狭。”
他目光掠过王家、蒲家、雪中诸商,微一欠身:
“太子殿下若欲广商路、通天下,当破旧规,择其贤能,而不拘一隅。”
言语之中,既有为“众人请命”之姿,亦隐含对太子用人不公之意。
林雪飞眉梢一动,却从中听出李铭话中的意思——这分明是在提醒太子,当前雪国还是庆帝的,不要这么着急撬了自己老爹的底盘。
只见主座上,太子神色不动,酒盏微晃,似在权衡。
就在气氛欲凝未凝之际,王赡竟也站起,慢悠悠开口:
“老臣无意多言,但观方才言论,似乎铁商便是一切,不免令人生疑。”他轻轻一笑,意味莫测,“这点我赞同镇元侯方才的意见,还是需要给与其他商户多些机会嘛。”
林雪飞听到此处,心下越发警觉。
若说李铭之语是剑锋挑拨,王赡这句便是横扫平衡——显然不欲任何一派独大,既不挺太子,也未沾庆帝,始终站在“雪国之稳”这杆秤上。
但是,他们都并不在意这个药草事实药效如何,是否对民众有不良影响。
席中顿时安静片刻,所有人都在看太子的反应。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小的有一句话,十年前连港镇出事,似乎就是这个草。那时候有人私运‘赤麻’,很多人中毒,死的人也多,市中皆知,怕是这个药对人有毒。”
林雪飞随声望去,这话说的糙,但是仍然是仗义执言,她心想这位商人是哪位,自己可是定去要结交一下,却不料是银雪镇钱家侍立在侧的一名华服少年。
他发完言马上就被钱家掌事驳斥,并诚惶诚恐地向太子道歉,言小儿出言无状。林雪飞心道,原是钱家少爷,竟然比他老子明白事理许多,不知钱家是怎么教养出此子的。
太子本已有所不满,但是眸光一动,旋即侧首:“药膳局怎么看?”
众人皆看向沈鸢。
这可不好回答。
她起身时,身形微顿,神色难掩迟疑。
林雪飞第一眼便察觉出了这份不安——那不是权衡,而像是被逼至墙角,正强撑一份体面。
沈鸢微垂长睫,声音清冷:“……确有旧案记载。赤麻止痛力强,亦有神经麻痹之患。然近年来各国炼制技艺有所进展,毒性或有所控化,尚不可一概否定。”
她话音落下,场中极为安静。
林雪飞却坐直了身子。
沈鸢此话或许不假,药物的提炼技艺每年都有所进益——但她离开连港镇太早,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这个药物之恶劣,怕不是提炼技艺提升能解决的。
可她知道,她不能等。
她缓缓起身,语声不高,却穿透帷幕:
“雪东林雪飞,愿补充一言。”
太子眉头微挑:“林掌事有何话?”
“赤麻之毒,在下曾亲历。”她望向太子,“十三年前,连港镇西市流入此物。我亲见服者当夜癫狂,三日亡命。彼时有亲族染毒,已不在人世。药虽贵于救命,然一失之毫厘,便是人命涂炭。”
她没有多讲,只讲了真相。
席上沉静如夜,沈鸢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像是惊诧,又有些说不出口的歉意。
太子一瞬未语,紧握盏身的指节微紧,面色终归沉了下来。
众人屏息以待。
过了良久,太子语声淡出冰霜:“此事药膳局已经明确,过去即便有毒,但是此时炼制技艺提升,或许早已无事。但方才林掌事和钱家之言也有道理,既然林掌事这么忧国忧民,那么,赤麻之入境与否,先由林掌事所属商队试送一批,由仲景堂验效,是否入药,再作定论。”
此言落下,林雪飞身上冷汗渗出——
她听明白了。
太子并未追问真伪,只将她推出去当了“前哨”,一则卸责,二则试探。而自己被推出去了,却不是钱家。只因太子早已将她林家划在了要看是否听话的考验圈中。
“太子这人……并不真的在意真相。”
她强忍心跳,只低头称“谨遵殿命”,席间气氛已然微变。
正当她喘息未定,忽听身后一人笑声微起。
“林掌事少年女子,便掌此大事,未免儿戏。”
蒲连起身,一身雪绸青纹衣,气势十足,面色似笑非笑:
“本是好事,怎得如此?我西路药商与大元常有往来,凡新药之入市,皆循数月验证。林掌事若不慎,误了朝堂,误了两
国,岂非坏了殿下之大计?”
他说得娓娓道来,句句不涉恶意,却处处夺势。
林雪飞眉头一紧,正欲回言,却忽觉衣襟被人轻轻一扯。
魏烛——站在她身后,目光淡淡,只略略摇头。
她心中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正欲出口的辩词。
她缓缓坐下。
这一落座,她才意识到自己竟出了满身冷汗。
她不知魏烛究竟想提醒什么,但他若不拦,便说明此刻她再开口,对局势无益。
她悄然抬眼,只见沈鸢眉头紧锁,咬着唇角,像在思量什么,却终究一言未发。
王赡那边,却朝她看了几眼,眼神复杂,不止是审视,更像是在重新估量。
这时,太子转头看向蒲连,目光微微深了几分。
他似也未料到蒲连会在此时开口。
原本这宫宴,本意是扶几家自己的人马,未想蒲家忽然出手,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吗?太子唇角微动,淡淡一笑:“蒲掌柜既有此心,倒也难得。”
他手指轻敲桌面,声音不急不缓:
“既然如此,赤麻一事……就由蒲掌柜来主导验收流程,由林掌事协助押运和记录。”
他说得随意,却无比清楚地把两人同时推上了这条通往前路,也可能通往试刀锋、验忠诚的路。
林雪飞抬眸,心中骤紧,却也只能拱手领命。
“林雪飞……遵命。”
蒲连眼中光芒一闪,似是意外太子这般爽快,旋即抱拳一笑:“那蒲某,便不推辞了。”
太子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些。
这一刻,林雪飞忽然明白,这场雪宴并不是她进入雪京的敲门砖,只怕结束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