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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商宴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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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炉温酒,金钟鸣盏。

栖凤阁内,火光辉映绣帷,檀香细细浮动,雪光映檐,皆不及席上琼筵之盛。太子姜微落座之后,拱手轻抬,神色温文,语声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稳压众人的从容之势。

“因父皇去行宫疗养,今日由本宫代为设宴,一为迎四方来客,二为商议新年之初国中商贾所向,本宫喜见各地豪杰、能士齐聚于此。”

他环顾四座,目光扫过每一个席位,笑意却未及眼底。

“本宫年岁尚浅,然晓得国之根本,不独在兵,而在食;不独在食,而在通货。四国通市,乃强国之本。愿我雪国能海纳百川,不惧万流交汇。”

席间顿有几人轻轻鼓掌,其余人等亦纷纷起身致敬。

林雪飞默坐席中,听他这番话,心头不禁生出些敬意,也生出些警觉。

重视商业,与他国通商,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这等措辞,听下来有大开门户之意。太子开篇即定下了“发展国利”“开放国境”之调,只怕日后会引发更多人眼红商线,自己怕是要面临更复杂的局势和竞争。

那头太监欲将手中册页展开,逐一介绍来客,太子却抬手止住,笑道:“此番设宴,不比官场,倒要听听诸位自己如何说得

响亮。不如——各家自行介绍。”

话音未落,席间一阵骚动,有人暗道这是展示自家的好时机,亦有不善言辞之人愁眉不展。

这句话虽客气,但没人敢不应。第一位起身的是一名东海僧人,身穿白袍,脖挂黑佛珠,言行肃穆。他拱手合十,语声清冷:“贫道法愿,东海海神教三坛统使,奉本教教统所命而来,欲通香药、珍舶、经布,与雪国结缘。”

林雪飞听着,悄悄记下“海神教”这个名字。陆重山曾提过,这教派近年在东海崛起迅速,传言已打入政坛,如今果然步入朝堂。

紧接着站起的是一位大元商人,秃顶,面相刻板,身穿粗布袍服,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异国口音:“大元北麓山郡药材使司李永年,今奉郡命入雪国,求铁货、通草药。大元与贵国昔有旧怨,然今朝安和,愿以利释仇。”

他身后站着一名戴半面铜面具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衣饰精细,却不发一言,只安静低头侍立。林雪飞目光一触,不由多看了一眼。那人眼中似有波动,黑沉沉的,像覆了一层冰膜,看不见底。

她心头一跳,莫名地生出一点熟悉感。

随后南延代表起身,为一中年妇人,身材高瘦,声调婉转,说的是漆器、彩陶与香料。太子皆以平和之语称赞,未曾厚此薄彼。

待外商已尽,便是雪国内商贾依次起立。

几位铁矿大商先后起身,皆来自雪北、雪中二道,或姓蒲,或姓钱,或为王、刘氏旁支,俱言近年来出铁增量、港口通船、铁价飞涨。这些矿石、粮食出身的商人,有人言辞熟练,不乏自信;也有人磕磕绊绊,勉强介绍明白了自己。

太子倒是并不介意,过程中频频颔首,笑容不减,气氛倒还轻松。

接着轮到外席,林雪飞在内侍提示下起身,心想既然到了雪京,还是得把握这个场合宣扬商队以助于承接更多贸易:“雪东连港镇仲景堂主事林雪飞,现为冰峰城主王铁山王大人所托,押运药材入京,主供冬养药膳及医馆所需,常通东海一线。”

太子略一挑眉:“连港镇,倒是个运通重镇。女掌事能领队入京,值得一听。林掌事所走之线,为雪东?”

林雪飞温声回道:“正是。我堂以药为业,自雪岭山脉至东海水路,皆有交易记录。此次所送,多为冬日通筋散寒之用,兼备东海珍材,非市井所常见。仲景堂常年供货于冰峰军医署与济雪堂,皆有往来。”

此言一出,林雪飞本以为只是例行交代,却敏锐察觉左侧略有动静——

她侧目望去,只见镇元侯李铭原本垂眸不语,此刻却轻轻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带情绪,却如寒星入夜,直叫人思忖三分。

太子未动声色,却忽地转了话锋:“林掌事年纪不大,竟已领商队通东海,实属难得。海外商路向来敢于涉足的人选不多,如今能有女商撑起一面,实乃雪国之福。”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牵涉药材的商户脸色微变,尤其钱家主位的中年男子,便是林雪飞曾经在银雪镇的东家,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林雪飞却有些发怔。

她未料太子竟会突然抬举自己,且言辞之间有“敲打旁人”之意。这并非寻常恭维——若真如其所说,自己这一支药路,便可能被推上风口。

“太子何意?是王铁山上书?还是王赡暗示?抑或……另有算计?”她想细观王赡神色,却见他端坐不动,眉眼沉定,不露分毫。

林雪飞心口微跳,她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说这么多想要出头了。但是此时只能低头称谢,不敢多言。

太子笑意未减,又点名鼓励了两名新晋铁商,皆是近年崛起之贾户,席中掌声响起,酒盏飞举。

“今日之宴,非为设限,而为开门。诸位可自交情,各通商机。”太子举杯笑道,“为今日同席,干!”

“干!”

众人举杯,欢声起伏。

片刻后,金丝宫帘缓缓卷起,内侍开始入席上菜。案上锦碗琉璃,雕花玉盘,菜式或以冰雕托底,或以银钩串起,色香俱全,极尽繁丽。林雪飞尝了几口,却觉入口虽美,却无一口吃得安稳。

果然,不久太子又启唇笑道:“酒饭已上,自可交流。可莫要浪费此等大好时机。”

席间先是静默。

旋即,一名铁商起身,朝南延使节拱手:“听闻贵国工坊精妙,却苦于缺铁,若有意,我雪北可设专线运送。”

南延妇人微笑:“我朝工巧细腻,然冶铁火候不足,只愿直取成器,不采原铁。”

太子在上听罢,笑道:“此事记下。我朝冶铁之术,自当精进,庶民百工,不可后人。”

众人称善。

东海座上,一人语声清亮:“若雪国真有意扩大冶铁之路,东海自可配合。惟愿雪国多引东海之器与药材,尤其——海神教所藏龙骨、紫硝、灵芷。”

林雪飞闻言,眉头一动。

“药材?”

这本是雪东所掌之要,如今却被人借铁商之机引出交易,若真大开门户,她仲景堂这一线……未必能从中分得一份利。

尚未有人回话,太子却抢先一笑:“此乃正议,东海诸品,极有妙用。若得通行,自当允之。除方才林掌事之外,蒲家亦可通货,西道数贾,皆可承接。”

此言一出,林雪飞心下“咯噔”一下。

“果然……这些铁商,怕早已是太子属意要扶持的了。”

她眼神迅速扫过席间,心中暗思:“太子意图已明——他不满现在的手中势力,自己和王铁山这条线,只怕不是归他所有的,他意欲重新分配商路,为太子党谋求利益。”

而那蒲家呢,蒲家至今没有参与进来,不知是在庆帝还是太子这一边的。

“谁才是我的盟友呢?”一念至此,她却找不到一人。

她低头抿了一口温酒,唇边无言。

席间丝竹不绝,众声交错,却掩不住那一层层逐渐升温的气场。

林雪飞尚在思忖,耳边忽听一位雪南铁商起身,向大元使团拱手笑道:“李使君,贵方若真欲通铁货,雪南与北麓山之间路径虽险,然一经打通,量价皆可商议。”

那名秃顶的李永年微一点头,却未直接应话,只转向身后的铜面少年低声几句。那人俯首应了,片刻后李永年方才起身回应,语调缓慢却吐字清晰:

“我大元冶铁虽少,但非不能。今有新式炉法,引西风火息为源,可冶中层硬铁。唯独缺雪国铁料,需大宗购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席中铁商,似有挑衅之意:

“然此番非空手而来。我朝近年于北麓得一异草,名为‘赤麻’。外观似绒兰,气味微甘,入体可镇痛安神,极宜战时伤兵服用。”

“赤麻?”席中小声议论四起。

李永年却已自顾开价:“若允此物入市,我大元愿以市价三倍,购得雪南两成铁矿。”

此言一出,席上哗然。

林雪飞身子微震,指尖不觉绷紧。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那一年,雪国与大元战败,商道一时混乱,连港镇西市流入一批“新药草”,正是这“赤麻”。初时疗伤奇效,几乎人手一包,后却屡传噩耗:中毒者神志恍惚、昏迷、抽搐,甚至暴毙,街坊呼之为“鬼兰草”,禁而不止,短短月余便销声匿迹。

她原以为那只是雪国军队败逃所遗,岂料来自大元,今日竟还成“新药出口”之本。

她面色微凝,思忖着是否该出言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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