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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月照庭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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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疑是不大能明白。

沈庭树徐徐道:“想一想,假如你是十国的国君,你想成仙,拿到了仙图,知道仙图里有着一步登仙的方法,可是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不能打开它,那你会怎么做呢?”

沈疑是沉思片刻。

“我……我会去找更多的人。”

“身边的人打不开仙图,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人,总有人可以打开它。我会……想办法找到这样的人,让他们去打开仙图,替我把里面成仙的功法取出来?”

沈庭树点头。

“就像你说的这样。”

“只要太胥图还在十国手里,他们就会像这样,拿天底下的人做试验,直到找出一个能够打开太胥图的人。”

当年的十国王侯正是如此——他们费尽了心机,却没有一个是那所谓的“天命仙缘之人”,谁也无法把太胥图打开。

一步登仙的方法就在眼前,他们却得不到。

觊觎之心没有因此熄灭,反而愈演愈烈,一众王侯不约而同地,想出一个办法:

他们打不开的仙图,天下之大,总会有人能够打开——搜遍十国万民,一个个地试,总能试出一两个“天命仙缘之人”,到那时,再让那样的人替他们取出图中秘法。

以天下人为献,不惜一切代价,生死伤亡不计。此局一成,十国王侯皆可登仙成圣,故称之为“献人”。

王侯们秘密商讨出这个名为“献人”的计议,即将付诸行动,沈庭树和月深铃合力盗走了太胥图。

失去了仙图,“献人”的计划不能进行,王侯们气急败坏,发出悬赏只为找回仙图。他们却不能把仙图的存在公之于众,免得外人知道了成仙的秘密,所以才把悬赏令写得那么含糊。

“所以,”沈疑是有些懂了,“爹娘是为了大家的安宁,才要把太胥图拿走藏起来。”

继而皱眉:“就只有这个办法吗?”

除了亲自拿走太胥图、引来十国追缉,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吧?

就像是,“爹娘不是皇子公主吗,”他认真地想着,“你们还可以当上国君,这样就算你们把太胥图藏起来,也没有人敢来悬赏了。”

他的爹娘双双一愣,忍不住笑了。

“疑是,你啊,”沈庭树一边笑,一边实在觉得很有意思,“你这性子,倒是和你小姑姑有些像。”

小姑姑,沈疑是之前让他爹娘带着见过一两面,是唯一一个和他的爹娘还有书信往来的亲人。

他的小姑姑沈英檀,也即沈庭树的皇妹,是邢国的一位公主,封号宸仪。

沈英檀出生那日,其生母难产而死,宫中一位好心的贵妃将她收在膝下,视为己出地养育成人。

抚养沈英檀的贵妃便是沈庭树的母妃,因为这个缘故,沈英檀自幼真心实意地把沈庭树当成兄长敬重,两人相处一如同胞兄妹。在沈英檀看来,邢国的这群皇子,被立为太子的大皇子软弱,其他几个也都各有不是难堪大用,唯独她的兄长,是皇子当中显出了气概的一个。

可惜这个有气概的兄长也做不得国君,因为沈庭树天性喜爱逍遥,年纪轻轻竟然背着一把剑离宫出走,踏入江湖当了个行侠仗义的剑客。

到某一年,月诏国埋藏了仙图的秘闻被十国获悉,各国纷纷派出王子王孙出使,意图共盟仙图。恰好回宫的沈庭树作为皇子,避无可避地一同被委派了过去。

沈庭树对各国之间的算计毫无兴致,几度尝试从出使的队伍里溜走,都被同行的沈英檀拖住,一拖再拖,就拖到了月诏国境。

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因为天降奇景,有了一个被誉为“沙漠明珠”的国度,胡杨林木恣意生长。

月诏王宫,夜宴觥筹交错。

一派珠光宝气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得知了仙图存在的人们,着了魔一般地计算和交涉,如何能把仙图挖掘出来,把里面的秘宝瓜分利用。

沈庭树心觉乏味,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独自走出宴席,一片连绵月光洒落,他在月下遇见一个碧瞳少女,少女的眼睛里倒映着大漠里最皎洁的月光。

从此庭树只为明月而停留。

与月深铃初遇的光景,沈庭树每每想起来就要回味许久,不然他也不会对茶楼说书人讲的公主剑客的故事那么百听不厌——那故事里的公主就是参照月深铃的事迹而来的,至于剑客,以沈庭树自己听完还不够、还要带上孩子一起听上好几遍的行为,那个剑客参照的是谁,猜也不用猜了。

沈庭树就这样地陷入公主剑客相遇的美妙回忆,一时忘了旁边还有个等着他答话的孩儿。

沈疑是对此习以为常,熟练地无视了他爹,看向月深铃:“娘,爹说我像小姑姑,是因为小姑姑也说过让你们当国君的话吗?那你们为什么不当呢?”

爹娘当不当得上国君的问题,被沈疑是理所当然地略过去了。

在这一点上,沈疑是和他的小姑姑不约而同地持有一致的看法,两个人都毫不怀疑,但凡他的爹娘想当国君,他们肯定是当得上的。

“因为呢,”月深铃并不把幼童的问题当成玩笑,平视着她的孩子,嗓音柔婉,“爹娘都不是适合当作国君的人呀。”

“世上有一些事情,看似能够做得到,其实真正试过了才会知道,看似做得到并不等同于做得到,也不等同于适合。对于爹娘来说,当国君就是这样的事情。”

“一个国君拿走了太胥图,也许不会有人来悬赏他,但是外面还有别的国君,他们也都想要太胥图,那又该怎么做呢?是不是要当上更大的国君,从一国的国君变成十国的国君呢?”

沈疑是几乎要点头了,在他看来似乎就是这样的,只要成为了十国的君王,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守护仙图了。

月深铃:“可是呀,这样地把十国牵涉进来,永远不会有穷尽,会有越来越多无辜的人被卷进来,如果爹娘这么做了,和‘献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一样的。沈疑是要反驳,月深铃笑了,看一眼沈庭树,轻声对沈疑是说:“疑是,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爹和娘,我们两个都是胆小的人。”

“掌控天下人的命运,那样的事情,我们想了又想,好像没有办法去做到。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尽自己的力气,把太胥图藏起来。你看,是不是很胆小?”

“才不是。”

沈疑是坚决地摇头。

不愿意牵连其余任何人,所以私自拿走了太胥图,成为众矢之的。这样的……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没有人会做。

他的爹娘做了件没有人会做的事,他们的“胆小”,是对天下众生而言的胆小。

沈疑是说不出很多的大道理,只郑重道:“爹娘就是最好的。”

月深铃的神情变得无比柔和,告诉他:“疑是也是最好的呀。”

沈疑是脸红了一下,急匆匆找了个问题问:“拿走了太胥图,爹娘害怕过吗?”

“害怕的呀,”月深铃说,“害怕,担心,这些当然是有过的。”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会想,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我们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一想到这个问题,常常想不明白,也没有谁可以去问。”

“那该怎么办?”

“后来我们想啊,问不了别人,那就问一问自己的内心吧。问问它,不知道是对是错的时候,它想怎么做呢?”

那天的沈疑是深思了一会儿,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另一边的沈庭树已然不满足于追忆往昔,开始给他们讲起公主剑客故事的最新桥段,把这番太胥图的话题扯远到千里之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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