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山涉水,再翻越最后一道机关,前方,一座山中小屋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里就是沈疑是他们要回去的地方,他最新的一个家。
要说为什么是“最新”的一个,因为从出生至今,他已经跟随父母辗转过很多个“家”,每一个都不能长久,总是需要频繁地迁换。
比现在更小的时候,有天,沈疑是看到一个剑仙捉妖的故事,和那些年幼的小孩一样,他在看到那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在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于是那天,他跑去问了爹娘,他们确切地告诉他,有的。
沈疑是又问:“如果有神仙,为什么他们一直不出现?”
天下动荡,十国并立,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为什么人间的战乱还会持续地蔓延?
听了这一个真稚的疑问,沈庭树也好,月深铃也好,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经过数百年动乱,到了当今世间,灵气凋敝,道术式微,此世没有一个人登仙成圣,没有一个人见过真仙,所以也不曾有一个人可以问仙求证。
因而,他们面对问出这个问题的孩子,只能说出他们的一个猜想:
“爹娘以为啊,或许是因为,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干涉人世间的运转吧。”
或许是因为,就算神仙那超出世俗的法术可以翻山覆海,却也断不完人心、平不尽人祸。那么由无数人的贪欲引发的争端,终究也只能因人而变化,跳不出这个人间。
那时的沈疑是尚且年幼,有没有听懂其中深意尚且不论,他却是清楚了一件事:这世上是有神仙的——至少曾经有过。
因为如果不是世上有神仙,不是因为神仙掉落的一样宝物,他们一家人本来不用这样四处迁徙,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沈疑是从小习惯了跟随父母亲东奔西走,从来没有在哪里停留得长远的时候。一家人最近落脚的地方,便是眼下深山里的这座小屋,迄今为止已经住过了大半个年头,是他待过最久的一个住处。
不能和外界交往,走到哪里都要掩盖身份,必须要出门的时候,则要像今天这样戴上□□,从头到脚地把行踪掩盖掉。
沈疑是生来早慧,明白他们一家和寻常家庭不同,爹娘这么做,自有他们的理由。
起初沈庭树还神神秘秘的,叫他猜上一猜他们的身份,直叫沈疑是好生无奈:“爹,你当我是傻瓜吗。”
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爹娘二人的悬赏令,十国以内,但凡有人聚居的地方,悬赏令贴得无处不在,画像和文字那么瞩目,难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今有罪民沈庭树、月深铃,心陷妖佞、绝失人性,合谋犯下为祸苍生之罪,携宝潜逃。其罪滔天,不可数尽,现以十国君主之令,夺此二人皇家之名,另布告悬赏,加以捉拿。凡有知其行踪之者,赴各地官差报讯,奖赏黄金万两、赐爵荫子;凡有窝藏包庇之者,视同谋逆论处。”
这样一道悬赏,实在是普天之下前所未有:被通缉的两人,曾经各是邢国的皇子与月诏国的公主,究竟犯了什么罪过,竟然使得十国君主联手发出捉捕;布下的奖赏如此之重,该是罪大恶极,可是对于两人的罪行,文书上却又写得语焉不详。
沈疑是知道,那是因为他爹娘做的那件事,不能被公之于众。
他的爹娘,他们从十国皇室手里,拿走了一张仙图。
第一次看到悬赏令时,沈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了一张虚无缥缈的仙图,他的爹娘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皇子和公主不当,甘愿做一对背负骂名的逃犯。
看出他的思虑,没有过几天,爹娘把仙图的来历讲给他听了。
他娘亲的故乡月诏国,从前遍地黄沙,是个沙漠围成的王国。一年天降奇景,沙漠地底突然涌出不断的清泉,泉水汇聚成溪流,溪流汇成河湖江水,把月诏国变作一片沙海绿洲。
那之后又过了十年,月诏皇室发现一个惊天的秘密:国中之所以出现奇景,是因为天上掉下来一张仙图。
仙图降落在月诏国的国境内,因为仙家灵宝的到来,才有黄沙吐泉的奇景。
这个秘密没能守住,很快被其他九国得知。不久,十国的王侯公子齐聚在月诏国,订下一个共享仙图的盟约,集十国之力,终是找出了仙图。
仙图问世,暴露在一双双盛满贪欲的眼睛里,却是不曾向任何一个人打开。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疑是的爹娘见着孩子眼中藏不住的好奇,拿出一幅卷轴,给他看了一看。
众人梦寐以求的仙图,居然只是一张破破旧旧的图卷。沈疑是伸手碰了一碰,卷轴合拢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它这样,”沈疑是半信半疑,“真的是仙图吗?”
“千真万确哦。”沈庭树哈哈大笑,“就是因为是真的,所以啊,一般人打不开它,要遇到真正有缘法的人了,才能把它打开。”
卷轴上覆盖了许多人为的秘术痕迹,一层又一层地重叠着,不难看出十国发现它之后,有多少的人渴望着把它破开。
可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这是一件仙家宝器,若非天命仙缘之人,没有人能将它打开。十国的王侯们用尽了办法,也不能撬动仙图的一个边角,就连仙图的名字,他们都无法读出。
“别人打不开它,爹娘呢,你们也打不开吗?”沈疑是问道。
“嗯……这个吧,怎么说呢。”
沈庭树拿过仙图,卷轴在他手里展开了小半,随后停滞,再度合拢完全。
“喏,像这样,倒也不是不能打开,但也只能打开一半呢。”
沈疑是转过头去:“娘,你呢?”
月深铃笑着,摇摇头:“和爹说的一样,娘也只能打开一半。”
不比完全打不开仙图的人,沈庭树和月深铃都可以将仙图展开一半,也是因此,他们读出了仙图的名字。
太胥图。
得知了名字,却也仅限于此,做不到更多。
给沈疑是看过一次以后,沈庭树又把太胥图藏起来了。后来沈疑是问过藏到了哪里,沈庭树高深莫测地一笑,只说,在一个大家死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疑是:“……”
他更加困惑了:“拿到手了又要藏起来,那爹娘把它拿走做什么?”
打不开的仙图,起不到一点用,把它从十国手里拿过来,也不放在身边,反而把它藏起来,是为了什么呢?
月深铃回答了他。
“因为太胥图里面,有一件很重要的宝贝。”
“是什么?”
“仙图里面的宝贝啊,”月深铃说,“那是一样可以让人一步登仙的功法。”
“怎么样,疑是,”沈庭树故意逗孩子,“学会了就能当上神仙,长生不老,呼风唤雨,你想不想要?”
沈疑是却很冷静:一步登仙,真有这么好的事情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听起来好像骗人的说法。
而且,“不管想不想要,反正仙图都打不开吧?拿不出来的功法,根本就没有用处啊。”
月深铃摸摸他的头发:“正因为如此,爹娘才要将太胥图拿走,把它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