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么一个黄沙漫卷之国,一日,国中忽闻风中鸣音,便见沙海翻波浪、清泉破地出!转眼间,枯根生翠叶,胡杨成绿屏——好一着奇景哪!”
“因这地涌甘泉、天降奇景,这沙中之国啊,从此是脱胎换骨,化作了千里沃野、好一片富饶的绿洲!”
“再说这绿洲里头,更有一颗耀眼明珠,您道这明珠是何珍宝?正是那绿洲国里——金枝玉叶、倾国倾城的公主殿下!”
“要问这公主殿下是何等人物?嘿,那真真是应了一句‘侠骨柔情,慧心妙手’!说其美貌,那便是冠绝天下,一笑使得百花失色;说其心肠,仁善二字不足以说尽——公主她不爱那金银珠宝,也不喜那绫罗绸缎,偏对医书药理情有独钟,自小拜得名师,修得一手济世回春的医术。”
“学成医术后,公主长年行走四方,轻车简从,着素衣,携药箱,行迹遍布王国各地。其人行医问诊不问难易,从来不取分文,不论耄耋或是小儿,不论男子或是女儿,更不论商贾或是走卒,在公主眼中都无贵贱之分。国众说起公主,无不是爱戴感恩,只道是神女下凡也!”
“光阴似箭,公主救死扶伤之数转眼已是无计。某年某月,就在黄沙变作绿洲的第十年整,王国设下一场宫宴。公主受召回宫赴宴,王宫张灯结彩,笙歌鼎沸,至宴席间隙,公主却在满是权贵的王宫里遇见一名神秘剑客……”
茶楼的说书人唾沫横飞,把一片大漠绿洲的景色搬来听众眼前。在那绘声绘色的唱念里,一个公主与剑客的侠情故事徐徐展开。
茶楼房檐顶上,听众看不到的视角,一个小少年坐在那里,双腿悬空晃荡着,两眼可见的兴致寥寥。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听到这个故事了,再有趣再好听也听得差不多了。小少年扁扁嘴,出声质疑:“爹,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来这听故事的吧?”
一个男人蹲在小少年旁边,底下恰好说书人讲到公主剑客互定终身的一段,男人听得津津有味,正沉浸其中呢,闻言,心虚地咳了声:“……当然不是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天出来是给你挑一个生辰礼物的。”
小少年怀疑不减:“那我们现在是在?”
男人语塞,立刻忍痛放弃了听书,拍拍胸脯:“不听了不听了,走走走,咱们现在就走!”
“来吧,和爹比试比试,看你能不能追上来!”
说罢,朗声一笑,兀自飞身掠走了。那身法,轻飘胜于飞燕。
“……”
又来这招。
沈疑是一张小脸上满是无奈,起身跟上。
他还只有七岁,按道理来说脚程比不过成年男子,何况是一个精于此道的高手。但他追在男人身后并不见得落了下风,像只轻巧的鸢,借着地势飞檐走壁,距离男人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追上,也靠近了城镇中心,男人的身影一花,翻身跃入热闹的坊市,不知拐进了哪里,看不见了。
沈燃香眼观四向,左找右找找不见人,没办法,拿出个面纱遮住眼睛,找了个没人经过的街角落到地面,悄悄汇入人流。
他的眼睛生来与常人不同,出门见人需要做些遮掩,常常戴上蒙眼的面纱,对外说是患有眼疾。只这面纱的布料有些讲究,外人看不见他的眼睛,他透过面纱视物其实不受影响。
沈疑是走进街坊,分辨着与男人的行踪,怀里忽地一重。
被人变戏法似的塞过来一堆小玩意儿,他忙用手去接,一支冰糖葫芦,还有一只提篮,里面着着包好的点心。
“追了这一会累了吧,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沈庭树笑眯眯的,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左右胳膊上各挂着大包小包,已然是完成了一轮采购:“要是不够呢,爹这里还有。”
沈疑是已经过了喜欢冰糖葫芦的年纪,还是给面子地吃了一口,那一提篮的点心,他闻出了种类:“这个是枣糕吗?”
沈庭树:“是喽,听说那家是镇上最好吃的糕点铺子,你尝尝,爹还买了别的味道,看你要吃什么?可惜最近不是摘槐花的时候,没有你和你娘最喜欢的槐花酥。”
“这回先吃这些吧,下回槐花开了咱们再买,到时候还能吃上槐花炒鸡蛋,或者给它拌上面粉蒸一蒸,都可好吃了……”
沈疑是被说得食指大动,想了想,却把臂弯里挂着的提篮拢了拢好,没去打开:“先不吃了,等我们回去,拿着和娘一起吃吧。”
举着冰糖葫芦,说:“我还不饿,有这个就可以了。”
“哎呀,”沈庭树心头一热,揉了揉自家孩子的发顶,“天底下怎么会有疑是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孩呢?”
“……我不是小孩了。”沈疑是别过脸去。
“好,不是小孩,”沈庭树顺从说道,“是小沈大人。”
“那爹有个问题就要问了,”他笑着问,“请问小沈大人,今天的寿星,他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物呢?”
他们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这个,一家人提前约定好了,今年的生辰这天,让疑是自己挑选一样他喜欢的礼物。
沈疑是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如实说了,沈庭树便带着他在坊市里闲逛,叫他慢慢地看,有相中的东西再说。
逛了一圈,一支冰糖葫芦吃完了,沈疑是指了个地方:“那个吧。”
街边的首饰铺子,匠人正在雕琢一只长命锁。沈庭树看了眼:“当然是没问题,不过那个大小是给小娃娃戴的,如果要给疑是戴,我们得去选个大一些的才行。”
“我知道。”沈疑是说,“就要那个大小的,送给弟弟妹妹戴。”
他的娘亲怀喜已有数月,再过阵子,他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沈庭树一点灵通,明白了孩子的用意,因此愣了下,眼神变得很轻柔:“我们疑是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哥哥呢。”
“……”沈疑是的耳朵红了一红。
“可是呢,”沈庭树告诉他,“今天我们要买的是送给疑是的礼物,弟弟妹妹的礼物有爹娘来给就行了,疑是,选一个给你自己的吧。”
“不要,”沈疑是很坚持,“我就要这个,没有别的想要的了。”
沈庭树又劝了几次,见孩子执意如此,妥协了:“那好吧,爹答应你。”
“不过现在嘛,我们连小娃娃是妹妹还是弟弟都不知道,生辰八字也没一撇,这个长命锁是不好做出来的。等我们见着它的面了,爹再来定做一个,还是当作你送的,怎么样?”
沈疑是这才答应了。
“好。”
又买了些零零碎碎的用品,进城的事情办完了,一大一小这便回程。
走到城镇边郊,路边支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一个形容落魄的方士坐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沈疑是多看了几眼,方士半闭不闭的眼睛里骤闪一道精光,把两脚一蹬,窜至他面前——
“前世冤作今生债,且听贫道指迷津——这位小公子,可要卜算一卦啊?十文钱一卦,生死吉凶无可不算,保管童叟无欺!”
沈疑是让他的突然靠近给惊了一惊,往另一边走远了些,只当没听见。
方士穷追不舍:“哎哎,小公子留步啊,实不相瞒贫道乃是师出修道名门,精通勘算卜卦之术,只是初次下山不知世事险恶被人骗去了钱财,落得个一时窘境,不得已赚些回山的盘缠。小公子若是错过了,往后可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