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出现的瞬间,青年的手已经毫不犹豫搭上了弓,弓弦震动,一声短促的嗡鸣,箭矢划破夜雨,扎进那个影子的胸口。
箭尖没入胸口,穿心而过,一箭致命。
可是那个影子只是伸出手,捏住箭尾,轻松地一拔,转手就把箭掷了回去。
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甚至是随意至极,仅仅是手腕一甩,像丢掉一件碍事的废物。可那支箭反射回来的速度比去时快了十倍百倍,破空声响撕裂了风雨,紧追而至。
“轰!——”
青年连忙侧身,伸手拽住沈燃香的臂膀,把他往旁边一推。
箭矢擦着他们耳际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砰”地一下炸开。
爆炸的瞬间,箭上涌出一股浓稠的黑气,丝丝缕缕,活物一样蠕动。它沿着风,静悄悄飘到了离它更近的那个青年身边,沿着皮肤钻进了血管,没有人看见。
也有另一股黑气,从漆黑影子的胸口处长出来,随着黑气浮动,被一箭穿透的伤口合拢起来,仿佛从未存在过。
碎石飞溅,砖屑四散,墙面炸出个大洞。接连的撞击声里,沈燃香眼前天旋地转,随即无法呼吸——滚滚黑气缠上他的脖子,把他吊起在空中,靠近他的先是两只沾血的手掌,再是一张人脸。
沈英檀的脸。
沾满了血,嘴边还挂着血沫残渣,面朝着他,咧开了嘴角。
“哇……呀。”
披着人皮的怪物对他张开笑脸,口吐人言。
“这边还有两块好肉,这么能躲,现在才被我发现呀。”
“先吃小的,再吃大的吧!”
“她”在笑,脸上没有丝毫人的神色,说着人话,一口诡异的吐字音调。
被“她”注视的时候,像被一只恶鬼盯上,只叫人汗毛倒竖。
要被吃掉了——沈燃香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想叫叫不出来,脖子暴起青筋,拼命地掰扯勒住他的黑气。
抠破了手心,失手掰断了胸前的链子,长命锁掉进了黑暗里,也没能够把黑气移动分毫。
障眼法……还有障眼法。濒死之际,沈燃香想了起来。
视野开始模糊,他掀动嘴唇,用嘶哑的气声念出一个法诀。
昏迷醒来之后,他加在身上的障眼法就失效了,所以现在怪物找过来,他也会被发现。只要重新用出障眼法,不只是他一个,把障眼法用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这只怪物就没法看见他们了。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着法诀,没有用,是因为他发不出声音,还是因为太害怕,昨天一试就成功的法诀,居然一点生效的迹象也不肯降临。
……没有办法了,只能被怪物吃掉了。
他的气息减弱,脚尖渐渐脱力,脸色已经褪成不正常的青白,模糊发黑的意识里,看见两片张开的嘴。
怪物的嘴往两边裂开,化成人形后收进嘴里的八颗犬齿这时又伸展出来,变回八节尺长的獠牙,对着他刺下!
风声乍破。
接二连三,几只箭划破黑风,直朝怪物的脑后贯去!
怪物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了接连袭来的箭支。因为如此,它暂时停下了吃人的动作,缠困沈燃香的黑气也松开些许。
沈燃香脚下一空,从半空跌坠回地面。
脊背撞上冰冷地砖,把他的意识从混沌边缘拽回来,他顾不得痛,大口吞咽着空气,灼烧得五脏六腑在痛,勉强捡回一口生气。
射出箭的青年仍然没有停手,瞄准半空中的人形怪物,稳住颤栗,搭弦,放箭。
他刚从暗街取回来的银弓,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派上了用场。
层出不穷的箭支射向怪物,支支直取命门。怪物的动作被逼到停滞,他依然不能放松心神,再一次数箭连发——
发出去的几支箭,才刚飞向怪物,当着他的面掉落在地。
怪物的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旋转过来,而后才是身体,它的眼睛转向他,两颗黑洞洞的眼球抵在眼皮上,只差一点就要挤出来。
“我吃别的肉的时候,谁让你过来捣乱的?”
“算了呀,算了。”
它改变主意了。
“不要先吃小的再吃大的,我要把你们这两块肉——放在一起吃掉!!!”
怪物大笑起来,那声音粗粝不堪似人似兽,层出不穷的黑气随着笑声浮现出来,同一时刻,掉落在地的箭支崩出裂纹,全部都化作了青烟。
青年看着毫发无伤的怪物,心中绷紧的弦便是一震。想动,却发现自己手脚皆被定住,动弹不了了。
不是世间任何一种武学功法,这已经……根本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
这是一只不属于人间的怪物,他此刻才无比清晰地知道,不管面前这东西是什么,没有人还能与之抗衡。
再高的武学功力,再缜密的招数,也不能。
沈燃香同样动不了,试图爬起来找到救下他的青年,却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困难,只看见怪物的身影在头顶落下。
怪物在他们之间站定,本该属于沈英檀的脸展露冰冷恶毒的表情,咧嘴尖笑着,一左一右,粗暴地把两块食物隔空拖拽过来。
腐烂的气息将两个人吞没,怪物把它的食物拎到嘴边,獠牙开合的瞬间,“她”的瞳孔不慎与一黑一碧两双眼睛相对了。
已至正午时候。
“嗬、嗬!啊啊啊啊啊!——”
怪物两颗空洞的眼珠忽然剧烈震颤,像它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獠牙不受控制地收了回去,四肢胡乱挣动,两手一松,把得手的食物甩开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尖声怪叫,脸孔变幻扭曲,身体抽搐着,有如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体内撕扯——它才发现,它的身体里确实多出一道外来的力量,正在反抗着他。
……是那个女人,她的魂魄还没有散!
一个凡人,被它生吃下肚,魂魄怎么还能维持至今?!怪物咒骂不断,操纵黑气探入身体,捞起一片沈英檀的魂魄,以及附在魂魄上的一段灵契。
就是这段灵契,保住了沈英檀的一缕残魂。到了一天当中极阳的正午时刻,她的残魂就苏醒过来,在怪物的身体里躁动不休。
魂海里两重意识搏斗,怪物杀意迭起,催动恶煞剪断残魂上的灵契,自身魂海却是一震!
“啊啊啊啊啊!!!该死!该死的!!!”
那个该死的女人!死了还要坏它的好事!
还有啊、还有那只该死的解忧!!!
都是他们两个,把它抓住,将它困在地宫血池里,再用和地宫封印相连的禁咒束缚了它。它装成一个低阶的兽,趁人不备扯断了禁咒,这才打破地宫封印,逃脱了出来。
它扯断了身上禁咒、离开了地宫,然而就在这个皇宫里,还有另一个禁制!
禁制范围遍布皇宫,它的力量受限,破坏不了禁制,因此暂时走不出皇宫。
哪想到,现在它的魂海里又多出一个灵契,上面有着和皇宫一样的禁制!
它还没恢复完全,还不能破坏禁制,打碎这个灵契,但是……
“快了,就快了,”怪物的脸上一下子痛苦,一下子狂热,癫狂地大笑,“等着吧,你们给我等着呀……!!!”
它抓挠着头皮,喉咙里不间断逸出瘆人的笑声,东倒西歪地消失在雨里。
怪物走掉了,看样子暂时不会回来。黑气散去,青年撑着墙根站好,赶去查看沈燃香的状况。
他的手背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缕黑气,最初被怪物掷回来的那支箭上缠绕的黑气,早已从伤口钻进了血管。他只顾着先把沈燃香拉起来,而没有发现。
沈燃香身上受了些皮外伤,严重的是遭了惊吓,此时惊魂未定,整个人虚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