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他自己,方才把沈燃香推开,他则受到墙面爆炸波及,伤了些筋骨。
两人都负了伤,再来怪物刚走,不确定出门以后会不会又撞见它,暂且是不适合离开太子府了。
他把殿门关上,捡起掉在角落里的长命锁,往沈燃香跟前晃了晃,示意他回神。
沈燃香还茫然着,没看清那是个什么就接了过来。
接到掌心里的东西发出轻微震颤,沈燃香懵懵懂懂,发现他已经被青年拉了起来,正跟着青年一道往宫殿里面走。
“那东西发了狂,暂时应当不会再来。先去换身衣服,上些药吧。”
哦……怪物已经走了。
沈燃香后知后觉,拖着湿淋淋的一身,迟钝地感受到湿黏,以及身体不少地方传来的伤痛。
他跟在青年身后,掌心摸着熟悉的轮廓,终于认了出来。
是他的长命锁,他把他掉在地上的长命锁捡回来了。
刚才……把长命锁接回来的时候,怎么会感觉到颤动?
沈燃香垂着头,风雨模糊了天地的边界,所见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迟滞的脑海里却是划过流星电闪,一束束明光乍现。
暗街初遇,十尺见方的囚笼里面坐着一个人。在那人的另一边,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里是些碎片样的东西,被人悉心地摆放好。
那些碎片,假如把它们拼起来,很像邢国皇室工匠打造的一件茶具,“一枝梅”。
他很想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得不到回答,他把那个人带回了太子府,放出话来,让他当他府里的“宫奴”。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什么人,跑到暗街里面是去做什么的?”
从暗街查获来的情报,里面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你的名字叫做沈欺,对吧?”
“一个脸都不露的杀手,也敢以国姓自称?”
邢国国姓,为沈。
自称姓沈,冒用国姓,还藏着一件宫廷用品的碎片,他越想越是可疑。
“你收着的那堆碎片是不是‘一枝梅’?皇宫里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再之后。
再之后,就是祝解忧,祝解忧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殿下身边,已有一则无影无形的法术,只是目不可见。”
“殿下佩戴的长命锁,其上施有一则法术。此术平常不显,唯有与殿下血脉相通之人发生触碰,才将有所应和。”
“殿下的长命锁施有一道秘术,倘若被亲缘之人触碰,它将有所应和。”
当时,他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被血亲碰到就能发出响应,他的长命锁上面哪里有这样的法术了。
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只锁,还在很小的时候,记得有几次哭闹,陛下屈指可数地把他抱起来安慰他,碰到了长命锁,什么动静都没有啊。
陛下。他牙牙学语时,第一句学会的就是娘亲,扑进陛下怀里,才叫了几声,陛下听他那样喊着,竟是遽然变色,把他推开了。
等他懂事了,陛下教导他,不可以叫她娘亲。
“你身为一朝太子,见孤应以陛下相称,娘亲二字,休得再提。”
长命锁,法术,血脉相通之人。
陛下从来不让他叫她娘亲,到底是因为君臣之别,还是因为,因为陛下其实不是他的……
沈燃香盯着生来就跟着他的这只长命锁,仿佛要将它看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握紧手中的锁,往前看着,看见一个身负银弓的背影。
“你动手啊!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的暗卫先把你杀了!”
“你说的是他们?”
“你什么时候把他们弄晕的?!你、你能对付他们,那你被抓进宫是故意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个时候,对面的人却是无意和他多说。
这个人,他明明可以自如地进出皇宫,还是在太子府留了下来。
他是,为了什么呢。
他“刺杀”过自己,陛下对此只字不提,反而只说太子待人无状,令太子勿失了分寸礼节,又是为什么呢。
许是沈燃香安静太久,青年转过身来,轻轻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双冷冷清清的碧绿眼瞳望过来,沈燃香神魂暂归原位,一时忘记了惊魂的死劫,忘记了外界风雨飘摇。
他只想起,那天在庙会上听过一个仙图降世的故事,故事里有一对盗取仙图的夫妻。
后来他从祝解忧那里看了几本杂书,终于看得明白,仙图降世的故事原来有着一个渊源:故事开头的沙中之国,是从以前的月诏古国改编而来,其他的好些情节,甚至就连那对夫妻,也都着真实的由来。
十国并列的时期,曾有一对夫妻,一个月诏国的公主,一个邢国的皇子,两个都是皇室后裔,却相继地被逐出皇室、登上了十国通缉。
杂文里还写,夫妻之中,那位曾经的月诏国公主,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尤以一双天生的碧眸,为人难以忘怀。
他做过的那个梦,那一男一女,还有他们身边的人,和女子一样有双碧绿眼睛的那个小少年——他们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那是一个梦,还是……是一段久远的,已经被他遗忘的记忆。
颗颗碎珠,相继连结成串,随后大珠小珠砰然坠下,砸落在沈燃香的心房。
一个荒谬的、荒谬到让他心魂都为之震颤的念头,因之浮起。
“沈欺。”
沈燃香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喊出了身前人的名字。
“这……这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叫出这个名字,耗费了沈燃香许多的勇气,也令青年倏然愣怔。
风雨不止,廊下一派静谧。
半晌,响起了回音。
“是,也不是。”
“那,”沈燃香的心跳得极快,手指绞着衣角,“沈庭树、月深铃,”他说出从书里看到的两个名字,想问的话有很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而我又……
是不是,是不是……
千思万绪,动摇得他眼前一片朦胧,最终只落得一句:“这两个人,你、你……见过他们吗?”
听见这道问话的人,眼睫低垂,眉间拂过深不可及的一痕伤色,一瞬即逝。
“……嗯。”
风雨如磐,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时节,这日,沈欺与沈燃香说道:
“见过的。”